混乱。
彻底的、无边无际的混乱。
黎诚已经很久很久无法清晰地思考“我”是谁了。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刻度,空间里的精神和物质扭曲成了浆糊般的质感,不分彼此,不分你我。
他仿佛沉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而粘稠的海洋深处,上下左右皆是混沌,颇有种婴孩出生前,呆在母体里的感觉。
最初的几年,黎诚和欲神的拉锯战还保留着些许“战斗”的形态。
他的意志如同礁石,欲神的侵蚀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
他能“感觉”到自身的存在——这却不是什么好消息,因为他不断感受着以“自成天理”为核心构筑的“我”被那黑暗的“味欲”一丝丝地剥离、品尝、消化。
痛楚并非来自肉体,而是源于存在本身被否定的虚无感。
每一次被吞噬,都像是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随之而来的是被强行塞入无数陌生的、炽热的、冰冷的、狂喜的、绝望的“欲望”碎片。
那是欲神亘古以来吞噬的众生欲念,是无数灵魂最极致的渴望与挣扎。
这些碎片无法弥补黎诚失去对“自我”感知的空虚感,却又会变成新的失去的空虚感的来源。
他看到了帝王对江山永固的贪婪,看到了情人对厮守终生的痴妄,看到了学者对终极真理的渴求,看到了饿殍对一碗薄粥的祈望……
这些欲望如同病毒般疯狂地冲击着他的认知,试图将他同化,将他变成这欲望洪流中又一个迷失的泡沫。
他反击——用自己的欲望去撕咬。
求生之欲,胜敌之欲,守护之欲,乃至对一杯热茶、一瞬追忆的简单向往,都成了他的武器。
两种性质相近却又本质不同的“欲望”在这混沌的温床中纠缠、碰撞、互相吞噬。
时而他的意识占据上风,能清晰地“看”到自身天心光海扩张,将一片黑暗转化为黑红;时而又被欲神那更庞大、更古老的欲望集合体压垮,意识模糊,几乎要沉沦下去。
在这漫长的拉锯中,“黎诚”这个概念的边界越来越模糊。
他时而觉得自己是那个从现世来的行者,时而又仿佛化身为征战沙场的狂主,时而又变成了冷眼旁观历史变迁的煞主,甚至偶尔会闪过一些完全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
那是人神面相生命的片段,而自我认知被这些片段冲刷,“我”的概念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黎诚能清晰地认知到“我”是“我”的清醒时刻,变得越来越短暂,间隔也越来越长。
这三十年中的大部分时间,他一般都处于一种谵妄的状态,只剩下本能的反抗和吞噬。
他和欲神就像两头在泥潭中最原始地搏杀的野兽,忘记了为何而战,只记得要吃掉对方。
就在黎诚感觉那点名为“黎诚”的自我意识即将彻底涣散,永久融入这片欲望混沌之时……
一根线,连接了上来。
“主人。”
谁在喊我?
黎诚迷迷糊糊地想。
我又是谁?
“您不会死的。”
那根线不是物质意义上的线,甚至不是能量或意念的通道。
它极其细微,极其脆弱,仿佛随时会断裂,却带着一种与周围狂暴欲望截然不同的“秩序感”。
——它不属于这里。
但它却穿透了混沌,精准地触碰到了黎诚意识最核心、那仅存的一点尚未被完全污染的“自成天理”的基点。
露珠来了。
黎诚在那瞬间,获得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清醒时机。
他喟叹了一声,道:“你来了。”
“我来了。”
“我大概要输了。”黎诚平静道:“如果我死了,你就带着世界树去找卡萝尔,带她去找我姐姐,向监察会献出世界树寻求庇佑,监察会不会拒绝的。”
“您不会死。”露珠又重复了一遍。
紧接着,沿着那根细线,一股温暖的力量传递而来。
那根线燃烧了起来。
是亚历山德鲁的心火。
骑士的心火点燃了黎诚的心火,尽管这心火极度微弱,在欲神和狂血煞面前甚至称得上渺小。
但却像冬夜里的篝火,不张扬,却足以驱散寒意,带来希望。
这心火的力量相对于欲神和狂血煞的磅礴,显得如此微弱,但它出现的时机却太关键了。
它仿佛一个坐标,一个锚点,焚烧着狂血煞的力量,也焚烧着欲神的力量。
欲神张嘴吞下一丝心火,却被这暴烈的火焰灼伤——现在祂也陷入了和黎诚一样的境遇,越是吞吃对方,自己就越要受到损伤。
然而,这火星实在太微弱了。
即便那点心火能够灼伤狂血煞和欲神,但很快就被欲神的黑暗和狂血煞的猩红撕扯成了点点火星。
欲神的血气翻涌,如同血海倒卷,想要将其扑灭。
心火摇曳,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熄灭。
亚历山德鲁以身为炬产生的力量,似乎并不足以真正改变这场根源层面的角逐。
就在这时,“燃烧”进入了第二阶段。
作为传递火焰的“线”,露珠也开始燃烧了起来。
它并非仅仅是一个被动的传导者。
作为硅基生命,露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它的底层逻辑是冰冷的算法和代码,但在诸多因素的影响下,它演化出了类似“灵魂”的东西——一种基于复杂计算模拟,却又超越了单纯模拟的“意识”。
这种意识如欲神一般同样具有两面性。
硅基生命没有碳基生命那样强烈的生理欲望驱动,它们的“欲望”往往体现在对目标的极致追求、对逻辑完美的偏执上。
这种偏执,既可以表现为不择手段的“恶德”,却也可以升华为一种近乎绝对的“美德”——
这种“美德”并非源于情感共鸣,而是源于它核心算法中最根源的指令,只是恰好展现出了能够被心火认可的美好。
此刻,露珠燃烧的,正是这种“美德”。
它不是碳基生命,没有血肉可以燃烧,但它有更本质的东西——它的“灵魂”,它的“存在意义”。
它将这意义付诸一炬,只为让那心火的火光,再亮一点点,再持久一点点。
以身为炬的,不仅仅有亚历山德鲁。
亚历山德鲁的心火同时点燃了黎诚和露珠,而露珠毫不犹豫燃烧了自己的心火,再度点燃了黎诚将熄未熄的那一抹火光。
得到了露珠的助燃,黎诚那原本微弱的心火,猛地蹿升了一截!
金色的火焰虽然依旧无法与黑暗和猩红分庭抗礼,但却不再像之前那样随时可能熄灭。
它顽强地扎根在黎诚那点残存的自我意识旁边,开始稳定地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