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其他几名等候消息的部将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纷纷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
“果然退了……”韩信睁开眼,笑道:“这一合,倒是我占了不小的便宜。”
一旁一名部将忍不住好奇,问道:“将军,那白起一开始既然选择入谷,显然是判断我军主力未至,为何深入不久,又突然果断撤退?”
韩信笑了笑,站起身,走到帐中悬挂的一幅更大的地图前,示意众将靠近。
“此事说来有趣。我与武安君虽未谋面,但通过这黑石峡已然交手数个回合。”
韩信的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代表黑石峡的位置。
“第一合,我以快打慢,抢先占据峡谷,并立北府、大银旗号,是为‘无中生有’,造出大军已至的假象,意在拖延、恫吓。此乃阳谋,他不得不疑。”
众人尽皆点头。
“第二合,我命手下换旗,此乃‘虚张声势’。”韩信道:“只是他意识到我大军或至,却也敢入谷,实在有勇有谋,这一合倒是我输了。”
众人了然。
“而后便是第三合——我留下少量士卒扮作疑兵,让他以为我在诱敌深入,故而不再敢进。”
“就这么简单便被吓退了?”一旁的将士忍不住道:“那武安君也不过如此……”
韩信瞥了他一眼,摇了摇头,道:“纯以疑兵自然吓不倒他,估计武安君在察觉我疑兵之时,便已经猜到了我这不过只是偏军。”
“既然猜到了,那为何他还是退了?”部将还是不解。
韩信笑道:“因为不值。”
“不值?”
“他有九成的把握确定我这里只是偏军,但他不敢赌。”韩信微笑道:“赌对了,不过吃掉我一支小部队,可万一赌错了……”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众人已经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
赌错了,白起的大军便是万劫不复!
帐内众将倒吸一口凉气。
若是白起贪功冒进,或者判断失误选择强攻,那么韩信这支偏军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我之前虚虚实实,实实虚虚,已经和他玩过好几遭了。”韩信道:“虚实玩得越多,对方能用作判断的根据就越少,最后只能根据自己的得失来指挥。”
他看向众人,笑道:“正是因为有了之前先至、换旗、不出、疑兵这么多的虚实交接下,武安君这才放弃了以我的行为作为判断依据,直接以他此战的得失进行指挥。”
“而一旦对方以此战的得失进行指挥,那他就永远不会犯错——也永远抓不到我的破绽。”
韩信伸出一根手指头,在黑石峡上画了个圈。
“当他纯粹以得失来进行指挥,那他所有的行为就都在我的预料之中了——”
战争的最高艺术并非如何指挥自己的军队——而是如何指挥对手的军队,让他们按照你的意图行动,甚至让他们自己做出对你有利的选择。
众将闻言,无不叹服。
这其中的心理博弈环环相扣,简直精妙到了极点。
韩信感慨道:“我这套打法在守成的时候,也只在一个人手上吃过亏。”
“谁?”
众人一阵惊讶,他们光是听着韩信的布局都感觉有点恍惚,竟然还有人能看透韩信这般没有能够参考的情报的打法?
韩信一摊手,道:“赤主。”
“赤主?!”
众人悚然,忙道:“莫非赤主的军事造诣……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出自赤主手下的英灵们倒是知晓赤主侧写相当强悍,但侧写毕竟不是预知未来,他也要和人或物直接接触才能进行推理判断——
而那些故布疑阵的士兵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所以在大军团作战下,侧写这能力实在食之无味。
它最适合的场景还是间谍活动、情报搜集和侦探还原上。
莫非赤主又有精进,将侧写融入了军事上?
“不是。”韩信看着众人,长叹了口气:“彼时赤主直接带着五百亲兵不管我布阵的真假,来给我杀了。”
众人一时惘然。
狂主的单兵作战能力,在小规模遭遇战上还是太权威了……
这时,另一名将领想起最初的目标,忍不住又问道:“将军逼退武安君。如今黑石峡已稳,我军是否即可以此为桥头堡,伺机东出,进逼小银国?”
出乎所有人意料,韩信却摇了摇头。
“不。我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东出进攻。”
“什么?”众将再次愕然。
他们在此冒着这般巨大的风险,与武安君这样的名将周旋,最终目标竟然不是为了进攻?
“我们最初的目标,就是守住黑石峡。”韩信微微颔首。
“求上得中,求中得下。”韩信缓缓道:“若我一开始就便要死守,白起必猛攻黑石峡,以求速破。但我急行军至此,对方必然以为我要图谋黑石峡后小银国,威胁下桑、扶庐、印高尔,故而一开始,他们是准备在谷口阻击我等。”
他感慨道:“赤主改组四大军团看似是要吞食天地,但实际上,我们大宸的军事目标同样也是防守。”
他看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解释道:“赤主与煞主之争非一朝一夕可决胜负。而时间越拖,赤主优势更甚——”
众将立刻反应了过来,喜道:“发展!”
“正是!”
韩信笑道:“在我离开之前,国都的蒸汽机便已有了苗头,火药、硝石也已在秘密开采,在拥有了装备代差之后,便是我们挟大势反攻之时!”
“可黑石峡不过一处险地,并非可长期驻守的堡垒,纵使后头大军至了,不破小银,总归是要放走的,又该如何守了?”有人问。
这也正是武安君退走的缘故。
只要大银、小银不破,没有城池的援引,这险地也终究无法成为屯兵的堡垒。
“那就把它变成能够长期驻守的堡垒。”
“维特鲁威。”
在众人疑惑的眼神中,韩信微微一笑,挥挥手唤来身旁一人,而后自己向后一步。
众人的目光登时聚焦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这是一个明显有着异族样貌的年轻人——但英灵殿中什么族裔的人都有,也都见怪不怪了。
这个年轻人从贴身的锦盒中取出一叠图纸,递给众人,吩咐道:“分发下去。”
“这是……”
“这是我绘制的黑石堡垒设计图。”
“黑石堡垒?”有人忍不住道:“此地潮湿非常,什么材料能在这么恶劣的地方快速地修建一座堡垒?”
“罗马水泥。”维特鲁威说:“我们曾用它来修建万神殿,庆贺奥古斯都打败了安东尼和克娄巴特拉,听赤主说,两千多年后它还矗立在世界上。”
“而它的配方就在我的脑海里。”那年轻人有些自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微笑道:“等大军来此,赤主手下将士受赐纹血之煞,一人能当六只骡子用。如此算来,最多六月,我便可将这天险,化作我们为赤主据守的雄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