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峡内光线暗淡。
两侧高耸的黑色玄武岩崖壁如同巨人的臂膀,将天空挤压成一条狭窄的蓝色飘带。
白起骑在战马上,俯瞰四周。
入谷的过程似乎有些过于顺利了……虽然前出的零星斥候回报确实遭遇了小股敌人的骚扰和冷箭,但那种感觉不像是严阵以待的大军应有的反应,反倒像是刻意为之的挑逗。
“将军,前方三里处发现临时营寨痕迹,灶坑数量约莫可供百人用餐,但灰烬已冷,似已废弃半日以上。”
百人灶?
白起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侧翼忽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接着是兵器碰撞的脆响和几声闷哼!
“敌袭!左侧崖壁!”
队伍立刻出现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但很快平息下来。
士兵们迅速依托岩石结成小型防御阵型,弓弩手对准了左侧陡峭的崖壁。
袭击来得快,去得也快。
短暂的交战后,便只留下几名受伤倒地的士兵和几具穿着轻便皮甲的敌军尸体。
“是他们的斥候。”
白起忽然有了些其他的感觉,他环顾四周,峡谷深处幽暗不明,仿佛一张巨兽的口。
对方这些小股骚扰手法委实太刻意了些,就像是在不断地提醒他:我看到你了——你要小心。
如果对方大军真的严阵以待,会如此急不可耐地暴露自己的存在吗?
除非……这些动静本身,就是陷阱的一部分。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不,或许更复杂……
现在对方的表现像是在告诉他:我这里绝对有人,你快来吧。
这给白起一种很糟糕的感觉。
好像……这个诱饵之后还连着更致命的钩子!
白起猛地勒住战马,抬起手,做出了一个全军停止前进的手势。
“将军?”副将不解。
白起目光锐利地扫过前方深邃的峡谷,又回头看了看来路。
“前军变后军,后军变前军,传令,即刻退出峡谷!”
“退出?!”
众将哗然,脸上写满了惊愕和不解。
已经深入峡谷近十里,连敌军的虚实尚未完全探明,怎么就突然要撤退?
而且是不过遭遇了零星抵抗,更印证了敌军兵力可能不足的情况下?
“将军,为何?”
白起冷冷地看了小银国的那个将领一眼,只一眼,那将领立刻噤若寒蝉。
“尔等皆以为敌军主力不在此地,故而这些骚扰只是疑兵,意在拖延。好,假设果真如此,那么据守此峡谷的,必是一支悍不畏死的精锐偏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位部下的脸:“若真兵力有限,那他们必然是抱着必死之心在谷内布置火油、毒水,我们即便能击溃他们,也算不得什么战果!”
众人闻言,脸色微变。
但仍有人缓声道:“即便如此,也该夺下这黑石峡。”
白起摇了摇头。
他擅打歼灭战,在古代以城池作为军功,拓宽疆土面积为重中之重的时候,白起便坚定地认为战争的唯一目标就是歼灭敌军的有生力量。
和许多许多年后,某位伟人提出的“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有异曲同工之妙。
人永远是战争最重要的东西。
“大银、小银二国分立谷口,黑石峡的战略价值要和两国绑在一起才算一个完整的关隘,你夺了黑石峡,下一步必然要灭大银才可将此地作为雄关据守,否则不过一处埋伏的险地而已。”
白起缓声道:“之前已被疑兵拖延许久,大银知我屠城恶名,必然严防死守,西征郡随时将至,你有信心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拿下大银么?”
“这……”手下将领略加犹豫,仍道:“也该一试才是!”
白起冷笑道:“你莫非已经默认他们大军未至了?”
“嗯?”手下顿时悚然。
“若这一切依旧是假象呢?若他们的示弱,都是为了让我们确信他们主力不在此地,从而诱使我们深入呢?”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峡谷深处:“如果我们继续前进,一旦落入真正的重兵埋伏,你我便是瓮中之鳖!对方以逸待劳,占据地利,我们连突围的机会都渺茫!”
一番话,如同冷水浇头,让刚才还心存疑虑的将领们瞬间惊醒,背后渗出冷汗。
如果对方是“虚”,则峡谷内的敌军不过小饵,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如果对方是“实”,则峡谷是死地!
白起并非怯战,而是在电光石火间,再度根据新得到的消息权衡清楚了利弊得失!
这种对战场态势的敏锐洞察和果断止损的能力,正是他常胜不败的关键!
“撤!”
不再需要任何解释,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训练有素的斥候部队立刻执行,阵型转换流畅,原本作为先锋的尖兵变成了断后的屏障,队伍如同潮水般,开始迅速而有序地向峡谷外退去。
整个过程除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再无半点喧哗。
就在他们退出不到一里地时,峡谷两侧的崖壁上,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响动。
但看到白起军撤退得如此果断迅速,那些潜伏的身影最终也没有发动预想中的攻击,只是沉默地注视着他们离去。
……
黑石峡深处,一处依托天然岩洞改建的简易帅帐内。
帐内最深处点着火盆,火盆下坐着一个闭眼休憩的年轻将领。
这年轻将领身材高大,在黎诚手下一众武将中都算得上十分英俊。
毕竟是曾经做过执戟郎的人,约等于后来的警卫队仪仗,光是脸就算得上是个门面人物。
正是汉初三杰之一的韩信。
“报——!”
一名探子疾步闯入帐内,单膝跪地,道:“将军!敌军果如您所料深入不到十里便撤退了!而今已全部退出峡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