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历山德鲁知道惩戒营,这是一种军事单位,通常由各种犯罪分子组成,在战争中执行高危险任务,作为对其惩罚或“赎罪”的一种形式。
惩戒营在历史上多见于极端战争时期,尤其是二战期间的苏联和纳粹德国。
“俄罗斯监察会,或者说,当时主导‘圣愚’计划的行者领导人给了我们一个机会,一个用无尽的任务和痛苦来洗刷罪孽的机会。我们执行最肮脏、最危险、最见不得光的任务。我们拥抱痛苦,以此作为赎罪的苦行。我们被称为‘圣愚’,并非因为我们神圣,恰恰相反,是因为我们甘愿成为世人眼中的愚者和癫僧,以一种不计代价的方式去清除那些可能威胁主干历史的叛徒。”
他重新看向亚历山德鲁,眼神里没有任何自豪。
“所以,你问我怕不怕犯错,怕不怕冤枉?我们本就是罪人,我们早已习惯了污秽。再多一条冤枉的人命,对我们而言不过是罪孽簿上再添一笔罢了。我们不在乎自己的灵魂是否会因此永堕地狱,因为我们早已身处地狱之中。”
“如果不是成为了圣愚,我们早该死去——作为一个该千刀万剐的存在,我们的存在意义就是用这沾满罪孽的双手去扼杀任何可能威胁主干历史的存在——这就是我们的正义,用罪孽堆积起来的正义。”
问询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靳羚张了张嘴,但看着伊万诺夫那毫无生气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亚历山德鲁不知道,但靳羚是知道面前这人的经历的。
他晋升行者神之时苦痛奇迹失控,他和弟弟在主干历史中直接影响了周边接近三万人。
其中一万人当场死亡,两万人精神失常。
而那死亡的一万人中……就有着两人的父母、亲族、孩子——
他们而今唯一还活着的亲人,唯有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那是他们的祖母。
尽管不是本意,但这么大的范围,这么大的死伤,绝对是足以直接处决的罪行。
亚历山德鲁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明白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群秉持信念的战士,而是一群被过去罪孽和赎罪使命驱动的……活着的殉道者。
他们不追求个人的救赎,甚至不追求世人的理解,他们只是麻木地、固执地执行着自我赋予的毁灭使命。
所以他们不择手段,他们一意孤行。
与他们辩论正义与否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早已默认自己是罪人,是该死的存在。
伊万诺夫看着亚历山德鲁,又重复了一遍:“那么,包庇一个被监察会列为最高威胁目标、疑似背叛主干历史的行者,这种行为,是否符合你心中的正义?”
亚历山德鲁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也重复了一遍自己的答案:“我的所作所为都符合我内心的正义。”
“如果最后事实证明我做错了,那我会努力为我的错误买单。”他说。
“你凭什么为你的错误买单?”
“我会不惜一切代价扭转这份错误。”亚历山德鲁坚定道:“但要我为了一份可能性而去做错误的事,我做不到,也绝不会去做。”
“如果他杀了千万人呢?”
“那我就杀了他。”
“可就算你杀了他,那千万人的死也已经注定了。”
“我不是救世主。”亚历山德鲁平静地说:“他有罪,我就讨伐他;他要犯罪,我就阻止他;他没有罪,我就庇护他。”
顿了顿,亚历山德鲁轻声说:“伊万诺夫先生,你既然了解了我的能力,想必知道心火面对的敌人是什么吧?”
伊万诺夫微微点头。
心火骑士们的对手不是魔兽或者其他骑士,而是——平民。
自从圣城耶路撒冷的原初心火熄灭,人世间的任何负面情感都有可能诞生“噩兽”。
噩兽会吞噬人心的绝望成长,最终具象化在世界上——心火骑士们讨伐的便是这样的人心化成的怪物。
噩兽能生于任何负面消极的思想,沮丧、痛苦、难过、悲伤、嫉妒、心碎……任何人都有可能因为某个悲观的念头就化身噩兽。
世界上没有人能够永远不产生任何悲观的念头,所以任何一个平民都有可能变成伤害其他人的怪物。
可能昨天他还是你的朋友,今天就夺走了你的性命。
“如果因为可能性就要杀人,我所在的那重历史里,没有人不该死。”亚历山德鲁低垂眼眸,轻声说。
他抬起头,看着伊万诺夫:“在他们化身噩兽之前,我们会竭尽一切来保护他们——在他们化身噩兽之后,我们会竭尽一切讨伐他们。”
“心火骑士们从不自诩救世主,因为我们无法断绝噩兽的诞生,我们拯救不了所有人。”亚历山德鲁轻声说:“如果我要因为某个村民可能变成噩兽,而在他无辜的时候就杀死他——”
他顿了顿,盯着伊万诺夫,这位大骑士的眼睛里满是坚决。
“那我们心火骑士所坚守的正义才真正死掉了。”
伊万诺夫看着面前连行者神都不是的亚历山德鲁,沉默了好一会儿,也不再问下去了。
他不再指望能从这位骑士口中得到关于黎诚的具体情报,在拿出黎诚的罪证之前,再问下去也只是浪费时间。
他缓缓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亚历山德鲁,忽然开口说道。
“亚历山德鲁,你应该还能联系到黎诚——你不必反驳我,你和他的演技实在太过拙劣,我们都猜到了这一点——那么请你告诉他,我们全体圣愚都感谢他上次的手下留情。”
他微微侧过头,灰色的眼珠瞥了亚历山德鲁一眼。
“但是,也请你务必转达给他另一句话——这同样来自我们全体圣愚:下一次,我们仍将倾尽所有不惜一切代价杀死他——这不是威胁,而是我们杀死他的决心。”
说完,伊万诺夫推开门,身影融入外面走廊的光影中。
沉重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亚历山德鲁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伊万诺夫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他最后说的那段话中感谢与杀意交织,罪孽与决心并存——亚历山德鲁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圣愚是一群多么可怖的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