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宫深似海。
时值大业年间，正是杨广意气风发——或者说，刚愎自用到了极致的年头。
京城的宫阙连绵，气势恢宏，彰显着大一统上国的富庶与威仪，也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今日并非朔望大朝，但两仪殿内依旧冠盖云集，紫袍朱衣，文武分明。
御座之上，杨广随意地靠着软垫，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他面容依旧保留着几分英挺，但眼睑下的浮肿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戾气，却泄露了纵情声色与劳役天下带来的痕迹。
他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扫过殿下噤若寒蝉的群臣，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倦闪过眼底。
就在这时，一名身着近卫服饰、容貌寻常得几乎让人过目即忘的侍卫，悄无声息地从殿侧阴影中快步上前，直至御阶之下，单膝跪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殿中每个人的耳中。
“陛下，殿外有人求见。”
杨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问：“何人？”
侍卫头垂得更低：“其人自称是前朝大魏柱国黎诚之后。”
“黎诚？”
杨广还没说什么，下面的众臣先在心底打起了鼓。
那个追随宇文黑獭的黎柱国？倒是有些年头了。
西魏宇文泰后人建北周，而后隋文帝杨坚代周称帝，尽管明眼人都知道他是谋逆来的皇位，但毕竟当初北周静帝是以“禅让”的方式让位给的杨坚，所以于情于理，这位皇帝对当初西魏柱国之后都当优待。
这侍卫敢在大朝上说这事，一定不是心血来潮，必然是得了杨广的首肯的。
大臣们小心用余光偷看杨广的表情，试图从这位刚愎自用的皇帝面上看出些端倪。
不过他杨广乃隋天子，目光所及，是运河，是征伐，是万国来朝，这些前朝遗老遗少不过是点缀太平的边角料罢了，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
“宣他进来吧。”杨广挥了挥手，随意道：“正好也让众卿看看，昔年柱国的风范还剩几分。”
一些老臣交换了一番眼神，黎诚这个名字，在他们父辈甚至祖辈的口中还曾经提到，但世易时移，如今在这大隋的朝堂上，一个前朝将领的后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多半是来打秋风，求个一官半职的吧。
杨广愿意见他，大抵是想要借着这人展现一下大隋的宽厚。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来人看起来年纪不大，面容算不上多么俊美，只是步履从容，仿佛踏过的不是光滑如镜的金砖，而是自家庭院的青石板。
没有惶恐，没有敬畏，甚至没有多少好奇。
他就这样一步步走到群臣之前停了下来，而后也不行礼，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颔首，便算作是见礼了。
“大胆！”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声厉喝打破了平静。
一位御史大夫按捺不住出列怒道：“狂徒！见陛下竟敢不跪？便是大魏柱国之后，也由不得如此！”
按照礼制，臣子觐见需行跪拜大礼，口称“臣某某叩见陛下”，赞拜而名。
群臣也随之骚动起来，窃窃私语声如同蚊蚋响起。
就连杨广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虽有时厌烦繁文缛节，但天子的威严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绝不容挑衅。
黎诚轻轻摇了摇头，道：“我来此，并非为了觐见一位人间的帝王。”
“大胆！”杨广怒道。
可黎诚全然没有因为杨广的叫嚣而愤怒，毕竟两人的层次已经全然不同了，他没有愤怒的必要。
顿了顿，黎诚平静道：“我来此见你，已经证明了我的诚意——煞主。”
煞主？
众人是知晓煞主的，就算黎诚夺取了狂主之位，狂血煞降下恩赐的频率低了不少，但煞主和血主也是能降下纹血之煞的。
在这里呼唤煞主的名号，旁人只道这柱国后人在说些胡话，几名甲士已经按捺不住朝着黎诚逼近。
黎诚见面前的人仍旧没有什么反应，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你也不必再伪装了，若你担忧我的身份，那我便不以这样随意的身份来同你见面。”
他抬起右手，随意地挥了挥，如同拂去衣袖上的灰尘。
汹涌的黑红色天心光海便席卷了整个大殿。
那些呵斥的臣子张着嘴，表情定格在愤怒的一瞬；那些逼近的甲士抬着脚，却凝固在原地无法落下，就连空气中飘散的香雾都一时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生死一刹全被掌握在他的手中。
“我乃此代狂主，来此是为狂血煞归一！”黎诚看着皇座，怒声喝道：“煞主，我来此是为战你！还不以真身见我！”
堂下众人虽然动弹不得，但仍旧能够思考，他们看着黎诚，又看着王座上的杨广，心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莫非……我们大隋的皇帝……是煞主？
杨广低着头，大臣们看不清他的表情。
在一片寂静中，黎诚缓缓摇了摇头：“玩弄王朝于股掌，视英雄如刍狗……这样的游戏，还没腻吗？”
是了！估计是了！
大臣们心想，怪不得杨广如此好大喜功！
可杨广还没有什么动作，他身旁刚刚通报的那个侍卫却在满殿凝固的身影中，缓缓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种卑微恭顺的神情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无穷岁月才能磨砺出的淡漠。
他并没有看惊骇的杨广，而是前走一步，直视着黎诚，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狂主……”那侍卫无奈笑道：“你来寻我这般早，也不多沉淀沉淀？你可知要胜我，光是勇武可不够么？”
杨广和众大臣的思维几乎停滞，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杨广甚至不记得这个侍卫的名字了——他竟是传说中的煞主？
巨大的荒谬感让他连思维的运转都变得艰涩。
这不难理解——就好像有一天你放学回家路上遇到了执行任务的东方神剑，东方神剑队长和你说欸小孩，帮我和你班那个英语三十多分的那个叫王小明的说一声，说他休息的日子到头了，立刻归队，祖国母亲需要他出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