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猜测基于我超越了您的某些视角。”
黎诚挑了挑眉:“你超越我的视角?”
“我是被‘行者’创造出来的,而您是主干历史的一员。”露珠道:“换句话说,在其他的异常历史里,并不存在名为‘露珠’的人工智能。”
“我大概理解你的意思。”黎诚微微点了点头。
“也正因如此,我眼中的世界和你眼中的世界大有不同。”露珠用平稳的声音解释道:“我这里没有约定俗成,一切对我而言都是崭新的,因为我并非是以人类的方式耳濡目染地成长。”
“譬如?”
“譬如第二次世界大战,您在主干历史中知晓这件事,所以您对其他历史的第二次世界大战并不陌生,但我不是,对我而言,主干历史和异常历史并无区别,故而我一直有一个困惑——”
“那就是——为什么那么多的历史都有第二次世界大战。”露珠缓声道。
黎诚眉头一拧,道:“许久之前一个叫思故人的家伙和我解释过,一切的异常历史都是由主干历史分裂出来的,故而许多关键节点能从主干历史上寻找到对应的事件。”
思故人的说辞是,每当更换一次主干历史,那么所有的异常历史都将依附于主干历史重新生成,包括裁定者也是如此。
故而才会有这么多相似的历史事件。
“是的,您和我说过这个观点。”
“你认为思故人在撒谎?或者他看到的不是真相?”
“不,我认为他没有骗你。”露珠说:“但是请容我问您一个问题,之前的主干历史是哪一重呢?”
“是第二重异常历史——”
“也就是说,裁定者们在更改主干历史之前,是在第二重异常历史分岔出来的异常历史中选择了我们这重历史,将现在的主干历史变为主干历史,对吧?”
“嗯。”
“那更之前呢?”
“更之前?”
黎诚愣住了,他忽然意识到露珠在说什么。
这是循环论证的悖论——
拿第二重异常历史来说,第二重异常历史是主干历史的分支,那么假设它夺取了主干历史的位置,成为了新的主干历史,而后诞生了新的异常历史,但他得自原本主干历史的痕迹却不会消失——
它仍有第一次世界大战,仍有五十万马克的面包,仍有啤酒馆演讲——
这些事件从何而来?
来自上一重主干历史——那上一重主干历史又从何而来?
来自更上一重。
以此溯源,必然有一重作为“根”的历史!
最古老,最原初的主干历史!
“您已经意识到了我在说什么——”露珠说:“我姑且将第一代主干历史视作当‘根’,那么根历史便是绝对的真历史,是行者本初的历史,我不知道裁定者为何更改主干,但一切的主干都能溯源到根——也正因为根的存在,异常历史中必然有许多承载着同一核心真名、但来自不同分支的个体。”
“是。”
黎诚缓缓吐出口气,他的脑袋忽然开始胀痛起来,然后是一片时间的空白,这股空白的感觉这让他想到了当初仙告诉他个“答案”的时候的感觉……
自己或许就快触摸到裁定者们担忧的东西了。
不……或许自己已经触摸到了,但是那段推演出来的记忆又消失了!
黎诚一时间悚然,立刻掐断了思维——他不敢再想下去,深吸一口气,微微颔首:“说下去。”
“如果根历史存在的话……不,根历史必然存在,所以拥有同一个名字的人相遇时,由于他们本质上是同一根源在不同可能性下的同一人,所以必然存在某种趋于‘归一’的底层驱动力。”
“归一……”黎诚重复着这个词,忽地想起了赛博大明的那个“黎诚”。
那会是根历史在那段异常历史中投影出的一个幻影……吗?
不无可能。
“也就是说……”黎诚的声音没有了试探,已然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其他所有的异常历史,或许都只是这个根历史的倒影、衍生物、或者说……泡影!当这些来自不同泡影的、代表同一‘真名’的个体相遇时,它们会本能地渴望补完自身,回归到那个最完整、最真实的‘原型’状态!所以,它们融合了!”
露珠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惊人的推论在黎诚脑海中沉淀、清晰,也给了他思考的时间。
“我认为这个推论的逻辑链完整,可能性极高。如果该推论成立,则意味着异常历史之间存在严格的层级关系。主干历史为‘真’,异常历史为‘幻’。而根历史的存在,则是真的本源。”
黎诚点了点头,但又缓缓摇头:“那么,我倒是有一个新的问题了——我……和根历史中的我——究竟谁才是真的我?”
这个问题如同深渊,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连“自我”都不过是另一个生命的泡影,那所谓的自由意志、挣扎、追求,又有多少是真实不虚的?
露珠沉默了片刻,回答道:“您不必思考这种存在性的思辨谜题,因为这不过只是我的一个推测而已。”
黎诚笑笑,道:“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根历史中并不存在我——我只是新的主干历史基于泡影生成的泡影中的泡影而已。”
“不无可能。”
“那只能祈祷根历史中有我的存在了。”
“不过,根历史已经早不可考,您现在思考这些并无意义——”露珠忽然打断了黎诚,道:“张议潮现在已经醒过来了,如果您感兴趣,可以亲自去见见他。”
“哦?”
……
张议潮感觉自己坠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纷繁复杂的梦境漩涡。
他时而化身当初年轻的自己,在吐蕃的统治下暗中积蓄力量,于风雪之夜高举义旗,在四十多岁举事之时便战死沙场。
时而又变回长安那个病榻上的老人,感受着身体的衰弱和理想的破灭,在无尽的悔恨和担忧中煎熬,最终握住那截冰冷的树枝,做出交易。
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轨迹,两段充满遗憾和未竟之志的记忆,如同两条汹涌的河流,在他的意识海中疯狂地碰撞交汇,最后走向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