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然后是刺眼的光。
张议潮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仿佛一个溺水之人终于冲破了水面般贪婪地呼吸着空气。
他还没睁开眼,便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脖颈——却没有摸到伤口。
不对啊……
记忆的最后,是冰冷的刀锋切入皮肉斩断骨头,视野天旋地转,看着自己无头的躯体重重砸落在黄沙上的恐怖景象。
死了。
他确信自己已经死了。
就算军中力能扛鼎的异人不在少数,也从没有一个掉了脑袋还能活下去的。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鲜亮的蔚蓝色天空,几缕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宁静得不像话。
身下是柔软得有些不真实的草坪,他几乎能闻到泥土和青草的香气。
这是哪里?
张议潮恍惚了一阵,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
远处,一座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城堡巍然屹立,巨石垒砌的墙体高耸入云,尖顶如同利剑般刺向天空,与他所知的任何中原或西域建筑都截然不同。
城堡前是开阔的绿地和蜿蜒的石板路,依稀可见一些人影零星走动。
这里是哪里?
阴曹地府?
可这里既没有魂魄排着长队,也没有狰狞可怖的牛头马面,反而宁静平和地好像什么世外桃源。
许多年前被尘封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长安的病榻,那个如同鬼魅般出现放下木盒的模糊人影。
他想起了那个约定——他用自己的一切,换来了最后一次机会——现在是他兑现自己的时候了。
“你醒了。”
一个毫无波澜的声音突然在他身边响起,吓了他一跳。
张议潮霍然转头,看到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小盒子,正静静地悬浮在半空中。
盒子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拼接的痕迹,也看不到说话的口器。
“何物作祟?!”
张议潮厉声喝道,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惯用的横刀并不在身边。
“张将军不必惊慌。”那小盒子似乎完全不受他情绪的影响,仍用那种不变的平稳语调继续说道:“你可以称呼我为‘露珠’,你的引导者——根据契约,在你生命终结后,你已被接引至此地。而这里,是赤主为你等英灵提供的居所与演武之地。”
“果然是赤主……”张议潮喃喃道,心中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他定了定神,忽地又想起了什么,急切地向前探身,连声询问:“露珠……阁下,某死之后,沙州如何了?吐蕃人可曾攻破城池?归义军的弟兄们……他们……”
“张议潮,你生前的征战于此刻的你而言已无意义。你的生命、你的功业、你的遗憾,皆已成为履行与赤主契约的代价。此地,是新的开始。”
“怎会无意……”
“执着于已然逝去的过往,于你在此地的使命并无益处。”露珠打断他,只轻声道:“你已经死了。”
张议潮愣住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淹没了他的急切。
他颓然坐倒在草地上,是啊,他已经死了。
死去元知万事空啊……
生前种种无论辉煌还是悲壮,无论牵挂还是遗憾,都随着那一刀烟消云散。
现在的他就算知道了身后的世事又有何意义呢?他已经死了。
“……某明白了。”他长长地叹息一声,抬手抹了把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么,赤主需要某做什么?是如生前一般为将征战,还是另有差遣?”
“你猜得没错,征战确是核心。”露珠肯定了他的猜测:“但赤主的愿望是集合如你这般来自不同时空拥有卓越军事才能的英灵,在此地进行无休止的战争推演模拟。”
“推演……模拟?”
“是的。”露珠解释道:“你们将运用你们的智慧与经验,在由我构筑的各种虚拟战场上进行对抗。你们将指挥赤主座下千军万马,实践各种战术战略,而无需承担真实死亡的成本。”
张议潮皱着眉头想了想,道:“沙盘兵棋不过纸上谈兵,如何能作为主要手段?”
“并非纸上谈兵,我模拟出的虚拟现实和现实世界极度相似,在战争训练过程中,你稍不留心甚至会分不清真假。”露珠道:“到时候你尝试一番就明了了。”
“AI?虚拟现实?”张议潮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只是没眼界又不是蠢,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分不清真假?意思是……进行的战争都是假的?”
“是。”露珠道:“在模拟战中‘阵亡’的士兵,并非真实的生命,而是同为英灵的士兵或者由我生成的人工智能幻影。赤主收集英灵并非为了消耗,而是为了萃取你们最纯粹的军事才华,在无数次模拟与对抗中,锤炼出终极的战争艺术。”
张议潮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一些。
他原本已经做好了成为赤主麾下冲锋陷阵的鬼兵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方式。
不用真的死人?
这听上去像是儿戏,哪有打仗不死人的?
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作为一个毕生钻研兵法的将领,能够在一个没有真实伤亡的环境下,尽情施展所学……这诱惑,不可谓不大。
“赤主竟有这般手段,简直像是神仙了……”
“赤主之能超乎你的想象。创造逼真的战场幻影于我……于他而言易如反掌。你可以将这一切视为一场永不落幕、无限变化的军事演习。目的,是追求战争艺术的极致。”
张议潮稍加思索,若真如露珠所言,那这倒不失为一个可以接受的归宿。
他甚至开始隐隐期待那所谓的“虚拟战场”,究竟是何等模样?
“某……明白了。”他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某愿遵从赤主之命。”
“很好。”那小方盒子轻盈地转向城堡的方向:“那么,请随我来。我将带你去往名将殿,你未来的居所。”
张议潮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跟着漂浮的露珠,踏上了通往那座巨大城堡的石板路。
……
越靠近城堡,越能感受到其宏伟与压迫。
巨石垒成的城墙高达数十丈,城墙上没有巡逻的身影,只有穿着风格迥异的甲胄或者长袍的人来来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