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太医来了几拨,开了无数安神补气的方子,但病情却不见好转,反而一日重似一日。
或许,这病根本就不在身体而在心里——那股支撑了他大半辈子的气,散了。
他躺在病榻上,意识时常陷入恍惚。
高烧带来的迷蒙中,时光仿佛倒流。
他看见了年轻的自己,在吐蕃统治下的沙州,暗中联络豪杰,密谋起事。
看见了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他率领义军,攻破州衙,大唐的旗帜终于再次飘扬在沙州城头。
看见了麾下那些熟悉的面孔,他们欢呼着,脸上洋溢着光复故土的激动和自豪。
他们跟着他,一路东进,遣使奉表,向大唐宣告归附。
那时候,他们是何等的意气风发!
他们不是吐蕃刀下待宰的羔羊,而是重新回到天朝上国怀抱的唐人!
兄弟们的脸庞在记忆中慢慢变得模糊,又慢慢清晰,最终还是变成糊糊的一片。
只有那一双双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睛,还在一片模糊中亮着,烫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可是……长安……
长安多么繁华啊……皇帝的嘉奖,同僚的宴请,繁华的街市,精致的园林……这一切,渐渐将他包裹将他同化。
他虽然是质子,却也是朝廷的重臣,他在长安有钱有权,却离那片他魂牵梦萦的沙场越来越远。
每一次关于安西的提议都被皇帝以各种理由拖延否决,再后来……就只剩下敷衍和警告。
大唐恐惧再出一个安禄山,大唐不敢在起义频频的现在再来一次安史之乱!不敢放权给节度使!
所以大唐要将他这归义军的核心,归义军的灵魂人物囚禁在长安,永远留在国都。
“我……我对不住你们……”病榻上的张议潮干裂的嘴唇翕动着,这个不知道见了多少血的汉子掉下眼泪,浸湿了花白的鬓角。
他或许就要死了——没有死在戎马倥偬的战场上,而是像一条被抽走了脊梁的野狗一样死在病榻上。
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意识也越来越模糊。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要将他彻底吞噬。
就在这生死朦胧的边界,他涣散的目光,似乎瞥见床榻前,不知何时好像多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听到那个人似乎在轻声念着什么——他听清了。
“忽闻犬戎起狼心,叛逆西同把险林。”
是在说河西么?我说了多少次,犬戎是残忍的东西啊,他们一定会再起狼心图谋大唐的……
“星夜排兵奔疾道,此时用命总须擒。”
哈……好一个英雄……自己好像在这个句子里看到了很多友人的身影。
“汉家持刃如霜雪,虏骑天宽无处逃。”
不,不是这样的,起初的归义军们武器糟糕得要死,有时甚至还会拿草叉、锄头充数。
那些拿着草叉锄头拼命的唐人,只是不想再把头伸到吐蕃人的屠刀下了……
“一阵吐浑输欲尽,上将威临煞气高。”
这时候,张议潮终于再次聚焦了几分眼神,他看着面前的身影,那身影仿佛一道青烟,看不清面容,甚至分不清是男是女。
只有一个隐约的轮廓,静静地站在那里。
“是来接我走的无常吗?”张议潮迷迷糊糊地想:“无常也会唱诗吗?”
然而,那模糊的人影却缓缓抬起手,将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的木盒轻轻放在了他的手掌旁。
一个平静的声音,直接在他心神中响起。
“吾主可圆你最后一念——”
声音消失了,那模糊的人影也如同雾气般消散。
是幻觉吗?抑或是濒死前的癔症?
张议潮不知道。
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那个被放在手边的木盒。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他那几乎已经不受控制的手臂。
神也好,鬼也好,什么都好。
只要能圆我最后的愿望就好。
他的手颤抖着,一点点,一点点地挪向那个木盒。
每移动一分,都要耗去这个垂死之人巨大的精力。
终于,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冰凉的木盒。
然后,他用尽所有的力气,颤抖着握住了木盒中那个东西。
那是一截看似普通的树枝。
……
次日清晨,张府传出了悲讯。
兵部尚书、河西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因病在长安家中溘然长逝。
消息传出,朝廷依例辍朝悼念。
追赠官职,赐予谥号,符合他身份和功绩的哀荣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长安的达官显贵们前来吊唁,说着惋惜的话,然后各自回归自己的生活。
或许有人会短暂地提起他当年率领归义军归附的功绩,但很快,这些都会淹没在日复一日的政务和享乐中。
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关心,在张议潮生命最后的时刻,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煎熬。
更没有人知道也是那一天,有一辆普通的马车悄无声息地驶出了长安。
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西,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尘土,越过关隘,穿过州府,毫不停留,直奔向那片广袤、荒凉、却承载着无数大唐遗民梦想与血泪的西部疆域——安西。
有人掀开马车车帘,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少年看着天光,眼睛里熠熠生辉。
那位赤主给予了他一个年轻的身躯,赐予了他把那苍老的灵魂重返年轻。
当这具身躯死去之时,就是他魂归赤主之时。
赤主耐心地等待着他的到来,对于英雄们,赤主总不吝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