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九世纪,大唐。
晚风穿过重重宫阙,带着初夏的微醺和御苑里牡丹的残香,吹进了灯火通明的偏殿。
烛火被风带得摇曳了一下,映照在大唐懿宗皇帝那略显浮肿的脸上。
他刚刚结束一场小宴,身上还带着酒气,指尖有些不耐烦地敲着御案。
案上,一份边角磨损的奏章被放到了他的面前,那不是经由正规门路上呈用词工整典雅的官方文书,而是一封私密的“密奏”。
他随意翻了两页,便随意地丢在一旁——
“臣沙州老卒张议潮,伏地叩首。
夜闻驼铃入梦,惊觉檐下铁马;昼见云气西凝,恍是敦煌烽烟。
臣今七十有四,今冒死上陈,泣请陛下垂听。
臣之残躯如秋风胡杨,根脉早断,唯余魂兮日夜西驰。昔年刀箭旧创,逢雨彻骨。去岁寒夜中风痹发作,左臂至今抬举维艰。太医署皆有脉案可查。
今白发苍然,河西故旧多已凋零,只图以残躯归去,与袍泽比肩。
况且归义之内,亦有乱象渐显,自臣入京,沙州张氏、索氏、李氏渐生裂隙。敦煌文吏阴结豪商,军中汉儿与退浑、嗢末诸部旧怨未消。
今吐蕃虽退,其贵种尚盘踞雪山,旦夕窥伺。
若归义军自溃,河西必复陷豺吻。
臣纵老迈,然名号尚能暂镇诸部,愿效诸葛殁前巡营之故智,请归乡为陛下稳住西疆。
贞元年间,安西都护府孤悬绝域,终因音讯阻绝而沦丧。今凉州至伊州驿道,传书已需二月,甘州回鹘截留商税,沙州军械三年未得补充。恳请勿复安西旧事!
河西若失,则陇右门户洞开,非止西域不复为大唐所有,恐秦州以西皆成战场。
昔随臣揭竿的义烈,多埋骨祁连南北,臣在长安荣养,夜夜闻其遗言。
但求陛下许臣身归敦煌,待大限至时,使臣面东而卧,可见大唐宫阙云天。
若蒙天恩垂怜,臣当使归义军旗再展三十年,河西永续大唐声。
残烛将尽犹可照尺牍;老马虽衰尚识陇西路。
臣言尽于此,跪请天恩。”
皇帝只是草草翻了几页,哼了一声,带着一股子厌烦。
他抬起眼皮,瞥了一眼垂手侍立在下方大气都不敢出的心腹太监。
“你去告诉张议潮,”他的声音带着宴饮后的沙哑:“不可!”
那太监头垂得更低,腰弯得像只熟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大家……奴婢愚钝,该如何回复张尚书?”
皇帝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哪来那么多由头!朕说不可,就是不可!你随便找个理由搪塞过去便是。就说……就说朕自有考量,让他安心在长安享他的清福,莫要再胡思乱想。”
他揉了揉眉心,显露出几分疲惫和不耐:“快去快回,莫要误了朕今夜与爱妃的宴席。”
后半句话,语气里已然带上了些许期待,心思早已飞到了接下来的歌舞升平之中。
太监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应道:“奴婢遵旨。”
而后便倒退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弥漫着酒香和香料气息的宫殿。
殿外的凉风让他打了个激灵,太监抬头望了望长安城上空被宫灯映照得有些昏黄的夜空,心中暗暗叹息了一声。
这大唐……只怕气数将尽了。
……
张议潮的府邸在长安城不算顶顶豪奢,却也清静雅致。
书房里,灯烛燃了过半,烛泪堆叠。
头发花白的张议潮背着手,在并不宽敞的书房里来回踱步。
年岁不饶人,昔日在沙州敦煌起兵时那股叱咤风云的锐气,已被岁月磨去了不少。
他焦急地等待着宫里的消息,沙州归义军的兄弟们还在河西走廊的西端苦苦支撑,眼巴巴地望着东方,盼着来自大唐王师的支援,盼着他这个曾经带领他们驱逐吐蕃归附大唐的“归义军节度使”能从长安带来希望。
只是别说天军了——就连他自己,都无法离开这里。
终于,在更鼓敲过三更之后,书房门外响起了管家压低声音的通报:“张尚书,宫里来人了。”
张议潮精神一振,迅速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快请!”
进来的正是皇帝身边的那位心腹太监。
“张尚书,深夜打扰,还望海涵。”太监面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公公辛苦,可是陛下有旨意?”
太监干笑了一声,避开了张议潮的目光,露出一副忧国忧民的姿态,解释道:“张尚书忠心为国,心系边陲,陛下是知道的,也是深感欣慰。只是……唉,尚书也知,如今朝廷用度紧张,各处都需要安抚。陛下……陛下也有他自己的思量啊。”
这番话空洞无物,全是官样文章。
张议潮还是不甘心,又追问道:“纵使无有朝廷支援,准我张某归回安西,也能缓归义军内部分裂之虞……”
太监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了,他摆了摆手道:“您为大唐立下大功,如今身在长安,正当享太平之福,何必再操心万里之外的兵戈之事?圣意已决,您就不要再让陛下为难了。”
“可河西走廊乃大唐咽喉,若生变乱,可如何是好!这如何是让陛下为难?这分明是为大唐社稷……”
“张尚书!”太监的声音徒然冷了起来:“咱家只是个传话的。陛下的话,咱家已经带到了。您是在长安颐养天年的功臣,不是还在沙州带兵的节度使了!有些事过问太多,于己于人都非幸事!”
张议潮僵在了原地,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太监那看似恭敬实则疏离冷淡的脸,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瞬间蔓延至全身,连指尖都变得冰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最终,只是化作一声近乎无声的叹息,颓然地挥了挥手,连送客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有劳公公了……请回吧。”
太监敷衍地行了个礼,昂首离开了这间书房。
书房里只剩下张议潮一人,烛火跳动,将他佝偻下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他缓缓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他忽得想起了当年的晋明帝,人们问他长安远还是太阳远?晋明帝说长安远啊——举目见日,不见长安。
归义军抬头能看见太阳,却看不见有人能从长安归来。
完了。
他在心中对自己说。
他辜负了沙州的兄弟,辜负了安西那些还在等待大唐旗号的遗民。
……
自那夜之后,张议潮便一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