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预兆,甚至没有一声怒吼。
黎诚动了。
静与动的转换在千分之一刹那间完成,他原本站立的位置空气骤然发出一声音爆,好似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天心光海淹没了整个密室,乃至向着基地更深处疯狂奔涌的光的海洋!
但这光此刻却已不再纯净柔和。
它如同被投入烧红烙铁的冰水,原本澄澈平静的光之海洋,此刻掀起了狂浪怒涛。
光浪翻卷间,密室的合金墙壁在这狂暴的光海中无声无息地消融气化。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那惨白的光海深处,竟然隐隐透出了猩红的色泽。
尸山血海的虚影在光浪中沉浮,斗战死域的杀伐之气,在极致的愤怒下竟与天心光海产生了诡异的融合。
愤怒——这种极致的情感既是斗战死域最好的燃料,也是天心光海人心本源的情绪。
在这份系带的催化下,二者史无前例般开始了融合——
而后——而后——
如果只是如此,倒也不过是黎诚两种手段的相融。
但这却非结束!
只见黎诚身体里被苍所诅咒的死气,在这一刻竟也破体而出!
贪生大尊的死气究竟为何物?
那是腐化己身,以身堕无间以求取力量的秘法,是将“生”转为“死”,而后再以“死”灭“生”的秘法!
把自己变成不人不鬼的那种恶劣状态,不过是为了换取力量而已。
黎诚在极致的愤怒间,不再下意识约束体内的死气——他已无暇顾及这些了,他只想要将面前的人杀死——杀死!
那腐朽凋谢的死气进入纯白的天心光海的那一刹,便将天心光海染成邪异可怖的灰黑色。
再有海潮般的煞气自斗战死域中流入,整个天心光海一时间竟变成了黑、红、白三色的杂糅。
若是寻常人,在这一刻只怕力量早已暴走,但黎诚不同。
只见——海上升明月。
心尺浮于天心光海中央,将水火不容的三者强行镇压。
在自成天理不讲任何道理的镇压之下,死气、血气、天心光海,三者竟在这一刻被强硬地融铸在了一起。
血色的煞气与扭曲的光流缠绕在一起,沉默的死寂与沸腾的怒意共鸣!
而后,天心光海不再呈现出纯白般的质感,开始往可怖的红黑色转变,他仿佛站在了一个由他自己无边怒火开辟出的、正在诞生的炼狱中心!
从无如此汹涌的情绪,从无如此纯粹的煞意,从无如此悲绝的死寂。
另一边的史提方当然知道自己不是黎诚的对手,刚一试图后退,便察觉自己在不知何时变为红黑色的光海笼罩下竟寸步难行。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只手掌便穿透了狂暴的光海,不容抗拒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黎诚的身影这时才在史提方面前凝实。
他的脸上没有扭曲的咆哮,但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仿佛有红黑色的火焰在燃烧。
他掐着史提方的脖子,毫无减速的意思,将他按在地上凶狠地拖行,直直突破基地、山峦,而后冲出去数千米,整座大山好似激起山石的浪头!
“为!什!么!”
黎诚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从齿缝间一点点挤出来,每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史提方只觉自己的呼吸变得极其困难,但他那双眼睛在最初的惊骇过后,竟然又强行挤出了一丝令人厌恶的镇定。
“嗬……嗬……”
他艰难地发出笑声,带着几分气管被压迫的杂音。
“黎诚,你能杀了我这具身体……然后呢?你又能做什么?嗯?”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嘲讽。
“就算未来你走了狗屎运,某天真成了根源……你又能给我造成多少麻烦?”
黎诚的手腕再次发力,让史提方的笑声一瞬变成了痛苦的呜咽。
可史提方的声音中仍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既然你不愿意归顺军国,那你我从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我卖你人情有什么用?指望你感恩戴德吗?别天真了……投资一个注定是敌人的人,是最愚蠢的行为。”
“我培养了他这么多年,他就像我一件精心打磨的工具。但工具,总有该丢掉的时候。”史提方盯着黎诚的眼睛,不带任何恐惧:“他是我得力的手套,很多人恨他入骨。那些人大概至今都以为他的死对我该是多大的打击呢……呵呵,恰恰相反。”
“我把他交出去,用他的死来缓和矛盾,用他的血来洗刷掉一些针对我的敌意……这才是他死亡能带给我的价值!他作为我的软肋死去,比作为我的利刃活着对我更有利!”
史提方甚至带着一丝炫耀地阐述着如何将卡俄斯如同弃子般用于政治交换。
他毫不在意黎诚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仿佛在欣赏一件由自己亲手点燃的、名为“愤怒”的艺术品。
用这种目光看他的人多了去了——没有一个能真正伤害到他。
他是棋手,是精锐,是领袖,是幕后人,棋子的憎恨对他而言有何值得在意的?
听着史提方用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语气剖析着如何利用卡俄斯的死来谋取最大利益,黎诚扼住他脖子的手因为极致的用力而剧烈颤抖。
他低着头,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只有那越来越炽盛的红黑色光焰在周身升腾。
忽然,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一开始很轻,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带着血沫的味道,继而越来越大,变得沙哑、癫狂。
笑声在狂暴的光海中回荡,甚至压过了能量的嘶鸣。
“如果你做这一切最终的目的就是为了彻底惹怒我……那么,我告诉你……”
他掐着史提方脖子的手缓缓收紧,将那具身体提得更高。
“你成功了。”
黎诚轻声说:“我必然要把你们所谓的荣耀和野心彻底踩进泥沼!我必然要你们为你的愚蠢付出远超你想象的代价!”
“从今天起,我不只要杀你!我还要把你背后的派系,把你效忠的那个狗屁帝国……”他顿了顿,而后一字一顿:“连!根!拔!起!”
只听得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史提方这具身体的脖子被硬生生掐成肉泥。
他没来得及说什么,脸上的表情便永远凝固在了那一抹嘲讽的笑容上,眼神迅速黯淡下去。
黎诚像丢垃圾一样将手中软塌塌的尸体扔在地上,看也不看。
但他没有下一步动作了,他就这么站在原地,微微闭上眼睛,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
并没有让黎诚等待太久。
大约过了一刻钟,又一个陌生人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真是令人惊叹的怒火。”新来的人鼓了鼓掌,语气轻松:“你的诺言我听到了,不过在我看来,这种诺言不过是败者的哀嚎而已。”
黎诚睁开眼,没有同他说任何废话,红黑色的天心光海如同活物般扑了上去将那人吞没。
这一次战斗结束得更快,几秒钟后,一具比刚才那具更支离破碎的尸体被扔了出来,重重砸在墙壁上,滑落下来,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