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丝状纤维一根一根地勉强组成一个人型,他的面上身上没有任何血色——很简单,因为他的身体里已经没有一滴鲜血了。
海因里斯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他的胸口没有起伏,鼻翼没有翕动,甚至连最微小的肌肉颤动都不存在,姿态安详得如同沉睡。
但任何看到他的人,都不会认为他只是在“沉睡”。
因为有一种极致的“沉寂”感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他被永恒困在了生与死之间,没有死,却也决不能活。
他就那样躺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完美雕塑。
帝国通过精密的维生技术将他强行维系在这个临界点上——这是“野狼”派系耗费了难以想象的资源才达到的平衡,只为等待一个将他彻底拉回的契机。
史提方走到维生舱前,隔着透明的舱壁静静地看着里面的海因里斯。
“真是……宏伟的造物。”
史提方轻声开口,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个曾经叱咤风云的活人。
“‘野狼’们为了把你从那个界限拉回来,几乎掏空了大半个派系的储备,甚至不惜与其他派系虚与委蛇,做出种种让步。这份执着,连我都不得不为之动容。”
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冰冷的舱壁,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他们相信,只要你能归来,就能重现‘野狼’昔日的荣光,带领我们走向最终的胜利。他们把你视为唯一的希望,帝国的明日之星。”史提方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丝嘲讽:“可惜啊,他们忘了,或者说,不愿意承认一个事实——”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
“帝国永远只需要一个声音,一个意志。在那位之下,所有的‘领袖’都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者。”
史提方缓缓从礼服内袋中,再次抽出了那把他曾用来处决薇拉的、枪管细长的铳。
铳身在幽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将铳口对准了维生舱的核心能量节点,那里是维持海因里斯这种特殊状态的关键。
“不仅仅是我们‘普鲁士’容不下你,”史提方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是所有派系,所有掌权的人,都希望你就这样永远‘安静’下去。你,必须死。”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维生舱,看到了那个在非生非死界限中或许仍保留着一丝感知的灵魂。
“你能听到的,对吧?海因里斯。你能感知到外面发生的一切,只是无法做出回应。这种无力感想必很煎熬吧?”史提方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别担心,我这就让你彻底解脱。”
他没有丝毫犹豫,扣动了扳机。
特制的弹头精准地击穿了维生舱的能量核心,维生舱瞬间发出刺耳的警报,淡金色的溶液从缝隙间漏出,刚一见光,便剧烈地沸腾蒸发!
维系着海因里斯状态的精妙平衡一瞬就被粗暴地打破!
维生舱内的海因里斯仍旧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灰败干瘪,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在瞬间被抽离。
短短几秒钟内,他就从一尊完美的雕塑变成了一具真正意义上毫无生气的尸体。
非生非死的状态被终结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死亡。
史提方冷静地看着这一切,直到监测仪器上所有关于海因里斯的生命指标彻底归零,变成一条条笔直的横线,他才缓缓收起了铳。
但这还不保险。
他抽出袖中的短剑,走上前去,撬开维生舱,而后一刀砍开海因里斯丝化的头盖骨,将里头的大脑彻底搅成一团烂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最后的最后,他走到控制台前,调出最终确认程序,输入了一系列复杂的指令,彻底销毁了所有关于海因里斯生命数据的备份和核心研究资料。
“确认目标,‘海因里斯’生命活动终止。‘静谧花园’项目……永……久……关……闭。”
做完这一切,史提方脸上才重新露出了那抹习惯性的、带着算计的微笑。
虽然过程出了点小岔子,但结果总归是好的。
接下来,就是彻底抹掉这个基地存在过的所有痕迹,让“野狼”派系找不到任何明确的把柄。
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即将成为巨大坟墓的地方,去解决那些隐患。
但当他的手刚刚触碰到内层密室大门的开启按钮时,他的身体却突然顿住了。
他听见了一丝杂音。
那不是基地内部应有的声音。
不是机械运转,不是人员走动,甚至不是金属扭曲……那是一种更轻柔、却又更不容忽视的声音,像是……光在流动?
又或者说,某种无形的领域正在悄然蔓延?
史提方意识到了什么,他的心脏猛地一缩,与此同时,只见密室那扇本应紧闭的、厚重的合金大门,不知何时竟然如同被高温熔化的黄油般,悄无声息地消融出了一个巨大的、边缘光滑的缺口!
透过那缺口,看到的不是外面通道的景象,而是一片……茫茫的、纯净的、仿佛由最纯粹的光构成的海洋!
天心光海!
那片光海正平静地涌入密室,而在光海的中央,走廊的尽头,静静站着一个身影。
黑发黑瞳,身形挺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不愤怒,也不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和平静。
“黎……诚……”
史提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然后像破碎的瓷器一样片片剥落。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黄雀,黎诚是那个被自己戏耍的螳螂,但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黎诚绝无可能知道自己会出现在这里,就算心潮是万能的,也要使用者先找到关键词来许愿才行。
况且自己现在用的躯体甚至不是自己的本体,就算对方许愿“想要知道史提方的位置”,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在这里才是!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黎诚……早就猜到他会来。他刚才的离开不过是遮掩,实际上他一直在盯着这里!
“你这么谨慎的人,怎么会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事完全交给我呢?你一定会回来的——”黎诚面对杀子的仇敌,一瞬也变得面目狰狞:“你又不是什么蠢货。”
“哈……”史提方耸了耸肩:“所以我才不喜欢聪明人,更不喜欢聪明人也知道我是个聪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