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燕尾服男人并没有自我介绍。
他仿佛生来就该站在聚光灯下被所有人仰视,只是优雅地举起手中酒杯,向台下众人微微致意,然后抬头一饮而尽。
空杯被随意地递给旁边如雕塑般侍立的侍者,他向前一步走到了舞台边缘,俯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今夜聚集于此,并非为了奢靡的享乐——尽管这无可厚非。”
燕尾服男人摊开双手,脸上挂着平和的微笑:“我们聚集于此,是因为我们共同背负着一个沉重而光荣的使命——守护这个脆弱而嘈杂的世界。”
他开始了他的演讲,尽管语调平缓,却有着足够的煽动力。
“看看我们脚下的世界吧。”他的声音里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嘲讽:“混乱,无序,亿万生灵沉溺于低级的欲望和短视的争斗。他们被情绪支配,被信息愚弄,像潮水一样盲目地涌动,制造着无穷无尽的噪音和垃圾。他们生,他们死,他们爱,他们恨,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只在泥潭里打滚。”
他的话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这种蔑视并非源于个人情绪,而更像是一种陈述事实般的冷酷。
台下不少人脸上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他们太熟悉如何操纵那些“潮水”了。
“许多人说世界复杂?不,世界并不复杂,许多人说人心复杂?不,人心也不复杂。”
燕尾服男人的声音逐渐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
“所谓的公平、正义、自由……这些不过是弱者用来抱团取暖的童话,是束缚他们自身,也试图束缚强者的枷锁!是用来粉饰欲望,用来粉饰理想的说辞。”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感受到了他话语的重量。
“真正的世界,运行的法则从来只有一个——力量!”
“谁拥有了力量,谁就拥有定义世界规则的权力!”燕尾服男人声音铿锵,伸出手在面前狠狠一握:“要独裁,那就独裁,要议会,那就议会——要丛林都市,那就丛林都市!”
“力量才是定义一切的根本!”
“不过幸好——”他话锋一转,语气倏忽变得庄重:“幸好人类文明的火种,没有湮灭在愚昧的沼泽里。我们需要灯塔,需要舵手,需要——基石。”
他的手臂挥出,指向台下所有的人。
“而我们,就是这样的存在!我们挣脱了凡俗的枷锁,我们站在了亿万人之巅——我们是筛选者!是超越者!是人类文明得以延续和进步的……基石!”
“我们这一小部分人掌握着真理,也正是我们这一小部分决定了潮水的方向,我们之间的竞争、制衡,乃至偶尔的摩擦,都是为了一个更伟大的目标——文明的存续与升华!”
就在这时,燕尾服男人的目光,投向了黎诚所在的位置。
聚光灯仿佛听从他的意志,“唰”地一下,将黎诚和他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雪亮,将他从阴影中彻底暴露出来。
“哦?”黎诚倒是不惊讶,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而今夜,”燕尾服男人的声音再度平缓下来,带上了几分笑意:“我们这块坚实的基石,迎来了一位新的参与者!一位以惊人之势闯入我们视野的同行者——亚当斯。”
“一块……新的基石。”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黎诚身上。
掌声响起,起初有些零落,但很快就连成一片,变得热烈而持久,如同山呼海啸般将黎诚淹没。
黎诚饶有兴趣地环视了一圈,包括刚才和自己有些小摩擦的萨勒曼,也在此刻不情不愿地鼓起了掌。
管风琴音乐也在这一刻走到高潮,伴着掌声好似真正的潮水般将黎诚淹没。
——管风琴是生长在建筑里的乐器。
它是由上百根乃至几万根长度、粗细、开口形状不同的金属管组成,所以通常能占据一整面墙壁以上的空间。
譬如制造于1917年的“卡萨翁700号”,它体量惊人,高13米、长12.5米、重35吨,拥有7000多个音管和100多个音栓。
黎诚只是粗浅听了听,便知道这位于南极地底的管风琴只会比卡萨翁700号更大——尽管黎诚音乐方面并不精通,却也能听出那些微小精妙的振动。
而此刻,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欢迎他——世界的舵手和灯塔,世界的新基石。
这是真正的权力俱乐部,五千万心潮力量不过是入门的门票,可以想象这些人就在管风琴的音乐下,一边抚摸着旁边“甜点”的后背,一边决定世界的走向。
“主人,声音里隐藏着一种特殊的低频段音乐,会持续性刺激大脑的杏仁核和海马体区域,放大听者的焦虑和不安。”
“我感觉到了。”
“基石议会大概就是用这种方法来甄别新加入者的真实心理素质。”露珠说:“在这种环境下,面对众多强者的注视,再加上这种隐秘的精神干扰,内心不够强大或有所隐瞒的人很容易露出破绽。”
黎诚环视四周。
那些鼓掌的“基石”们脸上带着各种表情,但无一例外,他们的眼神都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剖开看个清楚。
他们中的许多人或许都曾经历过这一幕,想起了自己当年初入此地时,在无数前辈和掌权者的注视下所经历的心理考验。
现在,他们都看着黎诚,期待这个以血腥手段迅速崛起打破了原有平衡的闯入者究竟会属于哪一种。
是强装镇定下的色厉内荏?还是真正具备了与他们平起平坐的钢铁神经和“觉悟”?
然而黎诚既没有像部分人预期的那样露出惶恐或紧张,也没有像另一部分人想象的那样表现出激动和自豪。
他没有立刻回应燕尾服男人,也没有对那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做出任何表示。
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着离他最近的一个端着银质托盘站在角落的侍女随意地招了招手。
那侍女先是愣了愣,立刻躬着身子,迈着轻盈而标准的步伐走上前,低头将托盘举到黎诚面前。
这样她就算闯入了聚光灯,也是作为“躬身”的奴仆而入境,不会抢走主角的风头。
黎诚的目光在几杯酒上扫过,随手取了一杯看起来最普通的香槟,然后轻轻拍了拍女孩的腰,把她的背挺直。
“步伐很稳,但我不喜欢卑躬屈膝的人。”
“我……”
“挺直!”
女孩不敢违抗,只得站直身体,昂首挺胸地站在聚光灯下。
“这才对嘛。”
黎诚拍了拍这个大概是有十六七岁的少女的脸蛋,面上露出一个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