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口地咀嚼着,吞咽着。
这些种子蕴含着妖鬼的精粹,也带来了一种他许久都未曾体验过的感觉——饱腹感。
因为担心《我》经失控,因为担心未来自己要吃更多的具有智慧的护法神,因为担心自己的世界好不容易重新维持起来的人鬼神的平衡被他这个年幼的真阴天子给破坏——所以卡俄斯一直很饿。
他谨慎地不敢餍足,而《我》经偏偏是那种要以人神鬼为食的诡术。至于九鼎——那是帝国的战利品。
所以他一直很饥饿——即便成为了真阴天子,也是如此,他一直处于一种灵魂层面的极度饥饿状态。
此刻,这种廉价的、最基本的愉悦感,竟然成了他赴死前最后的慰藉。
他不必再考虑吃了这么多鬼之后为了平衡要吃多少人吃多少护法神——他不必再担忧了。
薇拉的动作很轻,很温柔,细剑精准而平稳地送入了他的心口。
没有鲜血喷涌,只有一股浓郁的、黑色的气息从伤口处逸散出来,如同被阳光蒸发的露水。
命运从来残酷,一切的馈赠早在背地里就写好了价格,卡俄斯以为他想要拯救母亲,想要保护自己的世界,想要向自己的父亲复仇,所付出的最多也就是自己的生命。
但是命运告诉他,不,不是的,成为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刽子手,你所要付出的代价远远不止这些。
你还要问心有愧,你还要求而不得,你还要死不瞑目。
你还要变成你最不齿、最厌恶、最憎恨的那种不负责任的父亲。
剧痛传来,但卡俄斯却只觉浑身都好像麻木了。
大概是饱腹感中和了痛苦,薇拉近在咫尺的脸庞也在视线中逐渐模糊。
濒死之际,他的意识开始飘散。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很久以前的画面,他看着薇拉,眼神变得迷离而温柔,用尽最后一丝气力,轻声呢喃道:“我相信你。”
薇拉似乎想说什么,又听见了他最后的声音:“你的灵魂,和妈妈的一样漂亮……”
话音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消散,身体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归于永恒的寂静。
薇拉站在原地,看着卡俄斯失去生息的脸,脸上的表情仍是那般平静,就好像死去的那个人不是他拼死要保护的人一样。
她轻轻抽出细剑,剑身上的幽蓝光芒渐渐隐去。
她伸出手抚平了卡俄斯额前微乱的发丝,然后低声说了些什么。
……
史提方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听着薇拉平静的汇报。
“……按照您的吩咐,我已经处决了卡俄斯。过程很平静,他的尸体我已经送给了对方作为利益交换的象征。”
薇拉垂着眼眸,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
史提方本就不打算把卡俄斯交给黎诚——他这样狡猾的人,从不惮于骗人。
反正卡萝尔在那里,你要救她也得来,我又何必把你儿子也给你呢?
不如拿他的性命给我交换一份利益。
史提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他挥了挥手:“很好,薇拉,你总是能把事情办得干净利落。”
他微微颔首,示意薇拉可以离开了。
但薇拉没有动。
史提方微微挑眉,看向她:“还有事?”
薇拉抬起头,目光直视着史提方,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我怀孕了。”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史提方脸上的笑容先是凝固,随即爆发出一阵夹杂着惊讶、错愕、还有始料未及的狂笑!
“哈……卡俄斯的?”
“是。”
“现在特意和我说这个孩子的事,你想要什么?”史提方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我要献上这个孩子,我不想再被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耗材。”
薇拉低声说。
“他会代替卡俄斯继续管理妖鬼的世界,在这个基础上,我想要安稳地活下去。”
“仅仅只是这样?”
“大人,戈尔工生来不过是耗材而已,能安稳活下去,已经是不敢想的奢求了。”
“哈……”史提方遗憾地摇了摇头:“为什么不能多些野心呢?”
他的话语充满了诱惑,好似毒蛇在诱骗夏娃吞下禁果——
在史提方看来,薇拉此刻透露这个消息,无非是想凭借这个意外得来的孩子,摆脱底层执行者的命运,攀上更高的位置。
这是人之常情,也是他乐于见到的——一个有所求、并且所求之物掌握在他手中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
薇拉静静地听着,脸上露出一丝像是松了口气,又夹杂着些许复杂情绪的表情。
“如果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的话,我当然愿意成为您的棋子,也好过被无缘无故地牺牲。”
“很好。”
史提方满意地点点头,回到座位上,心情大好。
这时,薇拉却又开口道:“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认为有了一个够资格用作棋子的孩子就有资格和我谈条件了?”
“不敢。”
但史提方心情似乎不错,摆摆手,道:“我给你这份仁慈,说。”
“我欺骗了卡俄斯,所以至少想为他做最后一点事,也算是对过去的一个了结。”
“哦?”史提方饶有兴致地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我希望我能送他的母亲最后一程。”薇拉的声音带着恳求:“这会让我心里好受些。”
史提方眯起眼睛,审视着薇拉。
一个刚刚亲手处决了情人的女人感到愧疚和难过,想要做点事情弥补以求心安?
这种情绪化的表现倒也合理——一个完全冷血的人反而才更值得警惕。
用一点无伤大雅的“仁慈”来换取手下更彻底的归心和更稳定的利用价值,这笔买卖很划算。
“呵呵,看来连自己的孩子都能当做筹码的你,也会有心软的时候。”
史提方笑了笑,语气轻松:“主干历史的动荡已经开始了——我们内部那些老不死的家伙的转移也快开始了,我们这个派系的人的转移,就由你去办。”
“谢谢您。”
薇拉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便离开了这里。
史提方看了薇拉离开的方向一眼,若有所思。
“真是有趣啊……”史提方饶有兴趣地从抽屉里取出什么东西,轻轻捏碎。
那边某人的私人空间里,那枚玉佩便幽幽然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