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卡俄斯的住处与其说是居所，不如说是一座精致的囚笼。
室内的采光相当晦暗，光线被厚重的窗帘滤过，只能教人勉强看清室内的布局。
卡俄斯静静地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
他被薅夺了一切——头衔、权力、自由——此刻的他只能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着自己的终局。
在帝国，外族人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并不让人意外，毕竟帝国从来不忌惮放弃那些已经没有价值的废物，更何况你甚至都不是雅利安人。
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薇拉走了进来，步伐轻盈，卡俄斯看了薇拉一眼，嘴角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
薇拉轻声说：“时候到了，卡俄斯。”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下。
卡俄斯原本勉强的笑忽地凝固了，他缓缓抬起头看着薇拉，奇怪的是，他内心并没有太多的恐惧或愤怒，反而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一种漫长的煎熬终于走到尽头的释然。
“我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因为我最合适。”
“我知道。”卡俄斯道：“史提方准备怎么处置我？”
薇拉深吸口气，低声道：“用你作为心腹的死来交换利益。”
“哈……”卡俄斯苦笑一声，问：“用我吸引了所有人的仇恨，把我包装成心腹，然后再适时舍弃我——从一开始他就准备放弃我了吧？”
“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的。”
“……”
见薇拉哑口无言，卡俄斯顿了顿，却也并不怎么歇斯底里，只是目光恳切地看向薇拉：“我可以请你帮我最后一个忙吗？”
“你说。”
“请你帮我照顾我的妈妈。”卡俄斯低声说：“至少在她被送到……黎诚手里之前，偶尔去看望看望她。”
薇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上前张开双臂，轻轻地抱住了卡俄斯。
这个拥抱并不热烈，却让卡俄斯僵硬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闻到了她发间淡淡的、熟悉的气息，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些短暂却真实的温存时刻。
“我有些事要和你说。”薇拉在他耳边轻声说，气息拂过他的颈侧。
卡俄斯愣了愣：“什么？”
“我怀孕了。”
短短四个字，却如同惊雷在卡俄斯耳边炸响。
他猛地睁大眼睛，瞳孔急剧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白。
他的脸上再不能维持死亡前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错愕、震惊，然后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和恐惧！
孩子？
“我、我从来没……”
“就是在两个月之前，和你在你的世界试验妖鬼科技的那次。”薇拉轻声说：“那天晚上你很开心，还喝了酒，而第二天我又起得很早——你大概以为那是一场梦。”
可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却没有给卡俄斯带来任何的喜悦——只有彻骨的冰寒。
他几乎是一瞬间就看到了这个孩子未来的命运轨迹——和他一样，成为史提方手中的棋子，被利用，被榨干价值，在阴谋和背叛中成长。
或许最终也会像他憎恨自己的父亲黎诚那样，憎恨着将他带到这个世界的父母——憎恨着自己。
巨大的茫然笼罩了他，世界仿佛在这一刻失去了声音和色彩。
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抖动着，喉咙发紧，半晌才挤出破碎的音节。
“你……告诉史提方了吗？”
薇拉摇了摇头，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听着，卡俄斯。”她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像是在立下一个郑重的誓言：“我会让这个孩子活下去，我会保护他。”
卡俄斯死死地盯着她。
薇拉是史提方的人，是奉命来处决他的人，她的承诺可信吗？
可是，不信他，自己又能相信谁呢？
自己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小丑，被拔去了爪牙的老虎——自己又能相信谁呢？
是自己选择了复仇，选择了和第二重异常历史为伍，自己的研究帮助着第二重异常历史毁灭了多少家庭，杀害了多少反抗他们的战士？
卡俄斯早猜到自己会遭报应，他连死都不怕——但是为什么他突然会有一个孩子——一个无辜的孩子！？
难道自己也要像自己最憎恨的那个男人一样，不负责任地让他来到这个世界，让他生来便要面对这个世界的恶意？
卡俄斯的表情变了又变，最终却化作了一种咬牙切齿般的狰狞。
“你带着孩子去找他。”
薇拉微微怔了一下。
他？
但她也不是什么蠢人，几乎是要一瞬间就猜到卡俄斯口中的他指的是谁了。
这个孩子父亲的父亲——那个卡俄斯憎恨的男人。
卡俄斯面目狰狞，被抛弃的不甘与一个父亲的责任好似在他面上碰撞，最终他还是哽噎般说出了那句话：“就和他说……就和他说，我原谅他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卡俄斯感觉内心某个坚硬冰冷的部分，似乎“咔嚓”一声碎裂了。
仇恨从不轻易化解——除非出现了比仇恨更重要的东西。
或许，只有那个男人——那个他不得不承认其强大的父亲，才有可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给这个无辜的孩子提供一丝庇护。
而“原谅”，是他这个失败的儿子，能为自己的孩子争取这份庇护所付出的唯一的代价。
他的原谅不值一文——根本不值一文，可他只有这么一个东西能拿出手了。
我要向我憎恨了一辈子的人用原谅来做交易，本身就是件无比荒唐，更无比心酸的事情。
到最后，我甚至连“憎恨”的资格都没资格留下么？
说出这话后，卡俄斯呆呆地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又崩溃般地握紧了拳头。
我这一辈子，究竟活了个什么东西啊……
薇拉抱着这个男人，只是低声道：“我答应你。”
然后薇拉缓慢地，温柔地从掌心撩出一把细剑，抵住卡俄斯的后背，轻声说：“会有点痛，不要害怕。”
卡俄斯用力抱着薇拉，眼神涣散，只低声重复：“那就好，那就好。”
细剑忽然停住了，薇拉轻声问：“我的口袋里装着一些妖鬼——真阴天子，你平常不敢吃太多魂灵，生怕自己掌控不了妖鬼的力量，现在你可以随便吃了。”
“……”卡俄斯机械般地打开薇拉的口袋，看见里头装得满满的妖鬼种子，伸手捞了一把塞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