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对无言,房间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齿血终于开口:“为什么这么做?”
他的问题很简单,却包含了太多的疑问。
云无心以出岫迎着齿血的目光,脸上依旧挂着那标志性的微笑。
他没有直接回答齿血的问题,而是悠悠然道:“齿血……我和你认识已经很久了吧?”
“是。”齿血点点头:“你算是监察会里除了我之外最早加入的那一批了。”
云无心以出岫微笑:“当初我在异常历史里得了奇宝,被李家追杀抢夺,还是你们帮了我。”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怎么能不提呢?”云无心以出岫笑道:“如果没有监察会的话,我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次了。”
“你为什么要背叛监察会。”
“我没有背叛监察会。”
“是么?”齿血咬着牙,强行按捺住内心的愤怒,缓缓道:“纵容苏南分会迫害行者的,是你吧?”
“是我。”云无心以出岫微笑。
“袭杀孙潜及调查后续事件的调查人员的,是你指使的吧?”
“是我。”
“分化内部,形成派系的,是你吧?”
“是我。”
“如果这都不算背叛监察会,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背叛!”齿血冷然道。
“看着监察会衰弱,看着监察会被瓜分,看着行者社会回到原来那样的混乱与压迫——才是背叛。”云无心以出岫轻声说:“而我没有背叛。”
“……”齿血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历史碎屑的变化,也是你干的吧?”
“是我。”云无心以出岫点了点头,似乎有点骄傲:“裁定的心脏,我谋划了好久。”
“……但你的所作所为,不死不能服众。”
“那就处决我吧,我早就做好了准备。”
云无心以出岫看着齿血,哈哈大笑。
“齿血,你根本不清楚你那群同伴们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建立行者监察会的——你只是一个被他们牵着往前走的小孩,你到现在都被他们保护得很好!”
齿血不语,只是盯着云无心以出岫。
云无心以出岫低声道:“这个世界上并非一切正确的事情都是正义的,也并非正义的事情一定是正确的。你的那些同胞们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从不标榜自己是‘正义’的。”
这小老头神情很是放松,顿了顿,他又轻声继续道:“历史碎屑体系是我眼看着建成的,自然我也是最熟悉它的,现在的它就连根源都能限制——未来根源在主干历史作恶,都要受到监察会的管制。”
“我不忌惮做一个恶人,我已经很老了,我没有孩子,也没有妻子,我的孩子和妻子早已经死在了李家手里,后来李家投降得早,我也没有去找他们麻烦——你还因此问过我甘不甘心——我怎么会甘心呢?”云无心以出岫微笑道:“但监察会的大家让我知道了我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事要做。”
“什么事?”齿血下意识问。
“让监察会的秩序维持下去。”云无心以出岫哈哈大笑:“你知道当初历史碎屑内部测试的时候,我为什么给我的行者代号取名叫这个么?——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啊——”
“倦飞的小鸟该知道飞回巢中,多么好的景象啊!”云无心以出岫笑着说。
“你杀了很多无辜的人,有没有想过他们也会有他们的父母在等着他们。”
“所以——”云无心以出岫抬起手,微笑道:“我也是牺牲的一环,我也可以牺牲。”
“你没资格自称牺牲!”齿血声音沙哑。
“好。”云无心以出岫耸耸肩,也不反驳,只道:“那我就是逆贼好了——我不在意的。”
顿了顿,云无心以出岫微笑道:“这一切都是我精心谋划的,我手底下的人都是被我胁迫着作的恶——他们是无辜的,唯有我是那个罪魁祸首,那些被牺牲的行者所该复仇的对象。”
“现在——”云无心以出岫坦然道:“你可以享受我为行者社会带来的和平了。”
齿血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的小老头,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
藏地。
某座远离人烟的雪山深处,一座依托天然洞窟修建的简朴石室内,一位身着陈旧喇嘛袍、面容枯槁的老者正闭目冥想。
他周身气息与整座雪山融为一体,仿佛已是山石的一部分,亘古如此。
他名为“山恪”——是一位早已不问世事、隐居修行不知多少岁月的根源行者——也是因为修习密传佛教而被监察会通缉了许久的根源通缉犯。
他并不喜行走异常历史,自从成为根源后,往往只找个地方隐居,也没有发展势力的什么欲望。
固定轮的行走,对他而言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冥想。
原本闭目的山恪猛地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眼珠里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精光。
他感觉到自己体内如同大地般厚重、如同雪峰般稳固的根源伟力,竟毫无征兆地骤然衰减、凝滞,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强行压制!
“怎么回事?!”
山恪莫名惊诧,往日如臂指使的天地规则,此刻变得晦涩难明,充满了排斥感。
这种力量被彻底压制的感觉,自从成为根源之后,他已许久都未曾体验过了。
即便是面对其他根源行者,也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地压制他的根本!
他掐了个法诀,试图追溯源头,却只感觉到一片模糊,仿佛有一种更高层级的力量,笼罩了整个主干历史,对所有根源层级的存在的力量,进行了无差别的……“降维”打击。
“不好!”山恪面色一变,即刻遁入历史狭间。
……
与此同时,江南水乡。
一座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的古镇深处,一位看起来像是退休教师的清瘦老者,正坐在自家临河的窗边,悠闲地品着一杯明前龙井。
也是同一刹那,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清亮的茶汤溅出。
他感受着体内那原本如江河奔流般不息的力量,此刻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堤坝,流速变得缓慢而粘滞,甚至隐隐有倒流的迹象。
“水……逆流了?”老教师眉头紧锁,眼中充满了凝重:“是何方神圣能有如此手段?竟能……扰动整个主干历史的规则基盘?”
类似的场景,在主干历史的不同地点,在不同的根源行者身上,几乎同时上演。
北欧森林深处,一位与自然精灵相伴的“森之语者”发现自己与森林的联系被压制减弱。
中东沙漠的地下遗迹,一位掌控着古代沙暴力量的“沙漠之王”感觉自己的权柄在消散。
甚至在一些国际化大都市的隐秘角落隐居的根源,也同样惊恐地发现,他们的力量莫名被大幅度削弱。
他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们似乎被戴上了某种凌驾于他们理解之上的、针对所有根源的“枷锁”。
主干历史的天——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