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故事女……所侍奉者?”
陈绮梦——或者说,占据了她躯壳的那位存在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意图。
祂的声音毫无起伏,只是重复道:“把祂的碎片还我。”
压力陡然倍增。
极度的危机感让黎诚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天心光海自主运转,心尺虚影在掌心若隐若现。
他虽然不明白“祂的碎片”具体指代什么,但直觉告诉他,既然涉及到了裁定者,那这件事的层次,远比自己想得更加可怖。
光是侍故事女所侍奉者通过陈绮梦现身,就已经足以让他的灵觉疯狂预警。
云无心以出岫眯了眯眼,脸上的惊疑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通过侍故事女的身体降临了么?”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仿佛在和老朋友聊天,语气也逐渐回归了平常:“但我们既然有收缴‘祂’的碎片的计划,自然会考虑到您这样的存在。”
他空着的左手一翻,一件造型奇异的物事出现在掌心。
那东西非金非木,形状像是一截扭曲的短杖,又像是一颗凝固的黑色闪电,表面流淌着不祥的幽光。
“若您真的是裁定,我云无心以出岫立刻奉还碎片,为您叩首,绝无二话。”
云无心以出岫语气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内容却让黎诚瞳孔骤缩。
“但您不过是一位守候着那位‘裁定’遗体的‘戴冠者’罢了……光是如此,仅凭一道跨界附身的意念,还不足以让我退让。”
守候着裁定遗体……?!
也就是说……侍故事女所侍奉者——并不是裁定者!
这是连孙潜都不曾知晓的秘辛。
话音未落,只见云无心以出岫手中那物件猛地被激发!
一道细微到极致的乌光,如同毒蛇吐信般瞬间刺入“陈绮梦”的眉心。
黎诚见过“仙”,被“哲学的胎儿”瞥视过,他很熟悉这种感觉——
这是裁定的感觉——云无心以出岫手中的宝物必然也是得自某位裁定者!
“唔!!”
附身陈绮梦的那位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眼中的涣散和冰冷如同破碎的镜子般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痛苦和茫然。
她身体一软,直接向后倒去。
黎诚眼疾手快,一步上前将她扶住,只觉得她浑身冰冷,气息微弱。
显然那附身的存在不过上了她身一会儿,就对她自身造成了不小的冲击。
若是真借她的身体出手,云无心以出岫或许会被留下,但陈绮梦绝对会死。
而云无心以出岫手中的那闪电般的短杖也刹那间化作飞灰,这小老头的脸上也露出实质般的惋惜来。
黎诚扶着昏迷的陈绮梦,一瞬间将方才对话中所有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形成了最终的真相。
有一位裁定死去了——至于为何而死,因何而死,一概不知。
唯一能知道的是,这位裁定的某位戴冠者,成为了“侍故事女所侍奉者”,守候着裁定的遗体,豢养了一大批侍故事女,以裁定的位格继续在历史间行走。
黎诚不知道这位是怎么做到的,又是为了什么——但侍故事女所侍奉者大概的确继承了那位裁定的某些权柄,所以就连孙潜也认为祂是裁定者。
而在这重历史里,朱熹当年用来化身天理,支撑起这方世界天人感应体系的根基,就是这位裁定的遗体碎片!
怪不得朱子能够横断整个世界的体系,整个世界都以天理为尊!
那么也就是说……
黎诚猛然看向云无心以出岫——只见他手掌里,赫然握着一枚玉石般的心脏!
那是裁定者的心脏!
……
就在黎诚理清头绪的刹那,异变再起。
自魏愚化入他身体后就一直静坐不动的天理虚影,竟在众人骇然的眼神中缓缓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仿佛久未活动的机械。
但第一步尚且滞涩,第二步,动作步伐便已经圆融如意。
它没有看云无心以出岫,也没有看王守仁,迈步走到原本属于魏愚的棋盘位置,然后静静地坐下。
王守仁的意念虚影似乎对此毫不意外。
无需言语,一种默契已然达成。
王守仁捻起一枚白色的棋子,落在了棋盘某处。
“铛!”
一声清脆的落子声,直接敲击在所有能感知到这片意念空间的存在心头。
随着这一子落下,整个棋盘光芒大盛,原本随着魏愚的逝去而变得黯淡下去的横竖棋盘骤然又明亮起来。
而整片空间也一瞬间化作无形的牢笼,将天理化身与王守仁笼罩在内——更是将手持裁定遗骸碎片的云无心以出岫也一并困在了原地!
云无心以出岫脸色微变,发现周遭的空间仿佛凝固,与外界的联系也被一种玄奥的“理”所隔绝。
他惊疑地看向王守仁:“王守仁!你这是何意?”
“魏师若胜,天理革新,框架重塑,你取走旧日根基,于新天理无伤大雅,我自不会阻拦。然魏师已败亡。此刻天理亟待革新,由我为其接续。”
王守仁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声音平静。
“若我亦败,无人能再为此界天理接续脉络。届时为保此界稳固,彼时的天理必须尽可能保持‘原状’。故而天理根基绝不能让你在此刻带走,徒增变数。”
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了云无心以出岫一眼。
“此乃关乎此界存续之大事,不容有失。故而,请暂且留步。”
云无心以出岫闻言冷笑一声:“好一个‘请’字!王守仁,你连根源都不是,凭什么拦我?”
“现在是了。”王守仁面无表情,轻声道:“此刻,我为根源。”
他的声音并无几分沉重严肃,只是好似“我渴了”或者“我饿了”之类简单的陈述。
而就是这样简单的称述,竟引来了另一边的应答。
“可。”
对面的天理颔首,发出的声音竟和魏愚的声音有几分相似。
有了天理的肯首,王守仁的气息只不过一瞬,便达到了根源!
一语入根源!
我不是根源,只是因为这个世界成就根源没有意义。
我要成就根源,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
好似他早就是根源,本就该如此一般!
云无心以出岫被气笑了,他尝试催动力量冲击此地的牢笼,却发现这牢笼与整个天理框架相连,蛮力冲击犹如蚍蜉撼树。
纵使他手中有着裁定遗体,可他一时半刻根本无法炼化掌控。
故而云无心以出岫心中虽急,却也只能阴沉着脸,被强行留在了这意念的棋局之旁,成为一个无奈的旁观者与……囚徒。
棋盘之上,风云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