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有人猛地拉下了世界的电闸,白昼瞬间被扯碎,泼墨般的黑暗笼罩了整个临安城。
阳光、云彩、西湖的波光,所有的光亮在万分之一秒内被抽离殆尽,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暗。
这黑暗并非只有死寂,几乎在天地失色的同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席卷了城中每一个人。
“我的……理呢?”
一个正与同行辩论的年轻儒生茫然地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再也感觉不到平日里那如臂指使的力量,体内空荡荡的,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东西被硬生生剜去了。
天人感应……消失了。
一位原本脚踏虚冰,立于湖面的老者惊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栽落水中。
他赖以维持平衡踏水而行的“理”荡然无存,他又变回了一个普通的老人。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炸开。
太学门前,正在激昂宣讲的王畿声音戛然而止,他发现自己无法再引动哪怕一丝天人感应来辅助自己的声音。
御街两侧,铁匠铺里烧红的铁料迅速冷却,小贩揉面的手变得笨拙而陌生。
整座临安城百万生民,在这一刻,全都变回了“普通人”。
支撑着每个人超凡力量的“天人感应”体系——隐没了。
唯有极少数人还能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捕捉到一丝微弱得几乎要熄灭的余烬。
唯有十倍极尽之人,尚且还保留着与天理进行天人感应的能力。
程允明便是如此。
他凝聚到极点的气势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溃散。
黎诚那自成天理的心月自是不受外界影响。
而程允明手中的理尺光芒虽然黯淡,但他那双看透数理变化的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黎诚。
决战的意志并未因外界的剧变而有丝毫动摇。
“休管其他!”
程允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尽管他感受到“天理”本身似乎正在发生某种可怕的剧变,但与眼前这个自成天理的年轻人完成这最后一战,此刻于他而言更为重要。
“如你所愿!”
黎诚回应。
心尺与理尺,在浓稠的黑暗中如同两颗逆向的流星,带着彼此全部的道与理,轰然对撞!
一如心学与理学。
没有预想中惊天动地的爆炸,也没有光芒万丈的能量宣泄。
两股十倍极尽的力量碰撞的中心,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让整个西湖的水面瞬间静止,然后无声无息地向下凹陷出一个巨大的碗状深坑。
紧接着湖水又以更狂暴的姿态反涌而上,激起滔天巨浪,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约束着按下。
如此三起三伏!
湖上的众人失去了天人感应,全然看不见湖上发生了什么,只有少数人看到,这一番碰撞后,西湖之上,只剩下了一个人。
黎诚一人独立。
他站在微微荡漾的水面上,脸色有些苍白,胸口微微起伏,握着心尺的手却稳定如初。
而程允明落在数十丈外的水里,手中的理尺已然断裂。
他败了。
他抬起自己的双手,默然地看着,身体在水上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伤势,而是陷入了一种极致的沉思。
但程允明脸上没有挫败,只有一种近乎痴迷的思索,仿佛黎诚最后那一尺,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境界的大门。
黎诚没有去打扰他,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更高的天空。
……
九天之上。
黎诚的目光穿透云层,看见了魏愚与王守仁意念对弈的战场,也看见了纵横万里的无数横竖。
但那副巨大的由道理光线交织成的棋盘,其上正发生着剧烈的扭曲和震荡。
而更让他心神剧震的是——棋盘之上,刹那间多了一个“人”。
它的身影模糊,面容模糊,只有一个大致的人形轮廓。
若王守仁和魏愚是对坐于四方桌,那它就占据了第三个位置。
它静静地坐在空置的方位上,存在本身散发出一种冰冷绝对的气场。
看到它的第一眼,黎诚就明白了——它就是朱熹!
又或者说不是朱熹,而是……
天理!
二人的论道,引来了天理的化身!
但不止一人——几乎在“天理”落座的同时,第四道身影也悄然浮现在无人的那一侧。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干瘦的小老头,穿着打扮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脸上带着温和客套的笑。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在了棋盘的第四个角上,好似只是来观摩一盘有趣的棋局。
黎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当然认出了这个人……
云无心以出岫。
不必再多想了,毕竟幕后黑手已经自己跳出来了。
云无心以出岫先是笑眯眯地看了看那古井无波的天理化身,然后目光转向魏愚。
“魏先生……”他的语气很是温和随意:“朱熹当年用那件东西作为基石,身化天理撑起了这方世界天人感应的框架。如今这天理框架已然稳固,现在那东西反而成了您打破天理的桎梏。”
他顿了顿,继续道:“按照我们之前的约定,我们会帮你把它剥离出来,让你有机会去做你想做的事。但是,事成之后,作为报酬,朱熹用来化身天理的那东西,我们要带走。”
云无心以出岫笑着确认了一下:“是这样约好的吧?”
“是。”魏愚看向云无心以出岫,又看了看对面那冰冷的天理化身,微微颔首。
“天理僵化,确需破而后立。此物于我已无用,你们尽可取走。”
魏愚的目光转向了对面的王守仁。
此刻,他的眼神变得复杂了许多。
“守仁……”魏愚的声音尽量平静:“还要多谢你的心学让我有了天理与本我本为一体的猜测。如此算来,我还算你的弟子。”
王守仁不语,只是看着魏愚,道:“你准备……”
魏愚深吸一口气:“而今我要去印证我的道了——超越这既定的天理,以身代之,成就真正的‘超人’之理!若我成功,则为万世开新篇;若我失败,身死道消,则证明此路不通……”
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王守仁:“届时,理学……不,儒学的未来……就交给你了。”
王守仁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好。”
他的意念虚影依旧平静,但黎诚能感觉到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