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从未感觉自己的状态这般好过。
心与意合,身与心合,体内那五道如同烈马的意气此刻温顺地徜徉在心海明月清辉之下,如臂指使。
十倍极尽的加成字面上只是十倍,但当心意圆融、再无滞涩时,对战斗力的增幅绝非简单的加法所能衡量。
这是一种质的飞跃。
他站在那里不曾动弹,却已有无形的锋锐切割着周遭的空气,但他脚下的湖水却仍旧平静。
程允明看着眼前的黎诚,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他等待的正是这样一个对手。
程允明朗声一笑,手中那柄非金非玉的理尺光华流转。
“规矩方圆,只是‘数’之静态。天地运行,万物生灭,其动态变化,方显‘理’之精微。且看我此法——‘无穷’!”
话音未落,程允明理尺虚划。
不再是清晰的线、面、体。
黎诚瞬间感觉自己仿佛被投入了一片无边无垠的海洋,前后左右,上下四方,皆无尽头。
更可怕的是,程允明周身流转的“理”开始变得极其复杂且动态,无数个微小的变化在瞬间发生又结束,层层叠叠,无穷无尽。
黎诚不管不顾,意气凝聚如矛,直刺而出!
然而矛锋所至,那“无穷”的领域只是微微荡漾,被刺破的部分瞬间被更多的变化消弭。
黎诚眉头一皱,矛变成扇,匆匆再出。
“匆匆”变幻万千,如风拂过,但万千终有极尽,风过之处仿佛拥有无限的空间,将风所有的变化都容纳分解。
他只感觉自己像是在攻击一片真正的海洋——任凭你力量再强,招式再精妙,也无法撼动其根本。
好似真的“无限”。
“你的意强则强矣,然若无法理解‘无穷’之妙,便永远无法触及我理之核心。”
程允明的“理”骤然扩张,将黎诚笼罩在内。
他的声音从无穷的方向传来,组成震耳发聩的质问:“无穷小非零,无穷大非定,此乃变化之枢机。”
听到“无穷”二字,黎诚骤然反应了过来。
旅馆悖论啊……
假设有一个拥有可数无限多个房间的旅馆,且所有的房间均已客满——或许有人会认为此时这一旅馆将无法再接纳新的客人,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设想此时有一个客人想要入住该旅馆。
由于旅馆拥有无穷个房间,因而可以将原先在1号房间原有的客人安置到2号房间、2号房间原有的客人安置到3号房间……
以此类推,这样就空出了1号房间留给新的客人。
另外,还能使可数无限个新客人住到旅馆中——将1号房间原有的客人安置到2号房间、2号房间原有的客人安置到4号房间、n号房间原有的客人安置到2n号房间——这样所有的奇数房间就都能够空出来以容纳新的客人。
无限能够容纳新的无限。
也就是说,无论黎诚如何解析程允明的“理”,他的“理”仿佛一个拥有无限房间的酒店。
无论黎诚占据了多少“房间”(破解了多少重变化),总会有新的“房间”被瞬间创造出来(无穷加一)。
黎诚的兵主本能面对这种无穷似乎也触及了瓶颈,一种“以有涯随无涯,殆已”的无力感隐隐滋生。
“何解?”
“……”黎诚沉默,以他现在的能力,面对“无穷”确实没有什么办法。
但露珠的声音忽然在他心头响起:“主人——您还记得我为您反驳芝诺悖论的话吗?”
黎诚旋即一怔。
露珠缓声道:“毕达哥拉斯学派经历过三次数学危机——第一次,是无理数的出现。便是方才程允明所使用的“点、线、面、体”的几何学体系。”
根号二的出现冲击了“万物皆数”的基本逻辑,而带来的变革是几何学的地位暴涨。
此即第一次数学危机。
露珠低声道:“请您记住极限的概念,无穷小量和无穷大量都不是固定的量,而是变量。这是破解第二次数学危机所带来的无穷的解法。”
黎诚反应了过来,他想起了之前与西洋学者多多罗斯辩论时露珠提供的那个关键思路——
对“瞬间”的剖析。
瞬间,不就是一种趋于无穷小的时间概念吗?
而眼前的“无穷”,正是将这种概念扩大到了极致。
程允明将变化分割至无穷小,又将其累积至无穷大。
“哈……”黎诚眼中精光一闪:“居然是……微积分!”
你以“无穷”为理,我便以“极限”破之!
然而,知道原理是一回事,破解又是另一回事。
要破解无穷的变化,需要难以想象的海量计算去预测其生成的趋势,找到“极限”所在的相对稳定点。
黎诚掌握了方法,却不曾掌握……能力。
但他绝非孤身一人。
“露珠!”
“我在。”露珠立刻回应:“分析目标:动态无穷领域。计算模型:基于极限理论的反向推演。算力资源:已就绪。开始协同计算。”
它的声音难得活跃起来——黎诚心头一动,只觉露珠好似越来越像人了。
它虽然脱胎于本杰明的知识,但如今早就褪去了本杰明的影响,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主的个体。
刹那间,黎诚提出问题,露珠开始计算,两人好似配合了无数年的搭档,程允明那看似毫无规律的“无穷”变化,在露珠恐怖的算力支撑下,开始被快速解析建模。
无数条变化的轨迹被预测,无数个潜在的“极限点”被标识出来。
黎诚要做的,就是以自身为引导,将心意凝聚于露珠计算出的关键节点上!
“来!”
说时迟那时快,不过是电光火石间,黎诚暴喝一声,稽古循着露珠指引的一条路径,刺向了“无穷”领域深处一个点!
极限的点!
此即——辟鸿蒙!
何以开辟鸿蒙?
凡秩序始于分野,唯有决断、分割、中正、秩序、君子以答。
唯有,剑!
剑脊为轴定中正;双刃分辉破浑沌。
脊线如初判之规,锋锷作两仪之界。
稽古所化直剑所贯穿的那一点,正是当前“无穷”变化趋势的一个短期“极限”。
是新生变化尚未完全覆盖、旧有变化趋于稳定的一个短暂“缝隙”!
如同针尖刺破了膨胀的气球,一阵尖锐的撕裂声响起。
程允明那仿佛永无止境的“理”剧烈地波动起来,然后以黎诚刺中的那一点为中心迅速坍缩!
湖面的光影恢复正常,程允明的身影重新清晰地出现在黎诚前方十余丈外。
他手中的理尺光芒微微黯淡了几分,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震惊之色。
“竟能如此快洞悉本质,并找到极限……”程允明看着黎诚,赞叹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
但他眼中的战意并未熄灭,反而如同被浇上热油的火焰,燃烧得更加炽烈。
“你能破我‘动态无穷’,但若这‘理’本身,便蕴含无法调和的矛盾,心又将何如?”
程允明的声音变得无比凝重,甚至带着一丝肃穆:“此乃我穷尽毕生心血触及的最终之理——‘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