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面被逸散的气劲炸开一团团浑浊的浪花，黎诚的身影在爆开的白色水汽中向后滑退，双脚在湖面上犁出两道长长的痕迹，一直退出七八丈远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胸口剧烈起伏，握着稽古的手微微颤抖。
而握着稽古的虎口处已然皲裂，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淌下，又很快被伤口自己吮回。
而对面，程允明手持理尺，白衣在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身形稳如磐石。
他并未趁势追击，只是目光平静地看着略显狼狈的黎诚。
湖岸四周，一片低低的哗然之后，渐渐响起了议论声。
“到底还是差了一线……”
“毕竟只是外来的行者，不仅无有天人感应，更是未曾真正浸淫我理学精髓，能凭借一股悍勇之气与程先生战至此刻，已属难能可贵。”
“看他气息已然散乱，血气翻腾难以压制，落败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位代王门守关的壮士，意如瀚海，气魄雄浑，更难得的是战意不屈，实乃罕见，可惜。”
“若他真能完全掌控那身惊世骇俗的‘意’，或许真能与程先生一较高下。”
“程先生乃邵雍先贤后学，数本论已得精髓，十倍极尽规矩自成天地。这行者能支撑这么久，靠的是那股骇人的血气和不屈的战意，并非道理上的抗衡。”
“不过能逼得程先生认真出手，更是连败数位九倍极境高手，这实务之辨，王门算是过了。”
“确实，有此战绩，心学于‘务实’一道，已无人可轻辱。”
不少观战者闻言纷纷颔首。
他们认可了黎诚代表王守仁守住了“实务之辨”的关卡。
务实之辨不是说要一直赢才行，只要有能拿出手的战绩，在战斗中证明心学的道理便可。
在他们看来，黎诚就像一柄材质绝佳却未经精心打磨的宝刀，锋利无匹，但缺乏韧性。
在与程允明这等将“理”锤炼到圆融通透的宗师对抗中，被压制的迹象已经很明显。
他那身磅礴的“意”与尚未完全契合的“心”之间，存在着难以逾越的鸿沟，不过是全凭一股顽强的意志和远超常人的根基在硬撑。
喧嚣声传入耳中，黎诚抹去虎口的血迹，伤口只在片刻间重愈。
旁人的喟叹和判定并未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毕竟他自己的状态自己最清楚。
是的，他打得的确艰难。
程允明的“数本论”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规、矩、方、圆、点、线、面、体……种种理学法则信手拈来，变化无穷，将他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一一化解。
这种被算计勘破的感觉非常憋屈。
但他毕竟是兵主，随着战斗的拖延，他对程允明手段理解也越发通透，对“理”也越发熟悉。
而还有源源不断的“理”的碎片回馈着他，他天心光海中王守仁留下的那轮明月虚影也似乎也比之前清晰了那么一丝。
虽然距离“照见水中月”还遥不可及，但确确实实在进步。
程允明看着黎诚眼中并未熄灭的战意，声音依旧平和。
“你的‘意’至纯至刚，然心未定理未明，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不若就此罢手，毕竟王门实务之辨已得认可。”
黎诚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桀骜的笑容。
“程先生，你的规矩很多，但再复杂的规矩也有其脉络可循。你说我心未定理未明，那我便用你这‘数本’之理，来厘我的理，定我的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稽古横在身前，刀身嗡鸣，那股“第一流”的意气再次凝聚。
“还请继续！”
程允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更深层次的欣赏。
他不再多言，理尺轻点。
“请。”
一道无形的、锐利如刃的线凭空出现，向着黎诚切割而来。
黎诚不退反进，稽古依旧是简简单单的直刺！
但这一次，刺出的轨迹微微偏转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矛尖并非迎向那“线”的最锋锐处，而是循着某种规律，点向了“线”的某个看似无关紧要的“节点”。
“嗤！”
一声轻响，那无形的“线”应声而断，消散于无形。
程允明眉头微挑：“哦？看出了线的薄弱？”
黎诚不答，身形如风，稽古再变，铁扇携着无数道飘忽不定的意气如同疾风骤雨般袭向程允明。
程允明理尺挥洒——“面，障！”、“体，禁！”、“点，破！”——种种法则交替使用，将黎诚的攻势一一挡下。
两人的战斗再次陷入胶着。
黎诚依旧追逐着程允明，每一次突破他的道理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和气力，而他身上也添了些许细小的伤口，又很快在血气氤氲之间愈合，似是不落下风。
但在旁观者看来，他就像一头陷入罗网的猛兽，虽然挣扎得猛烈，却始终无法真正挣脱。
然而一些眼力更高明的人，却渐渐看出了些许不同。
“他的气息虽然起伏不定，但核心的那股‘意’却似乎越来越凝练了。”
“务实之辨的确会有天地的反馈，助他识理，大概就是因此。”
“程先生若不速战速决，只怕拖下去也有危险。”
有明眼的先生叹道：“他从一开始就没用全力……”
“若真如此，程先生所图为何？”
“呵……你看下去便知道了。”
战斗又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黎诚再次被程允明一记规矩的柔劲荡开，体内气血一阵翻涌。
但这次，他落地之后，眼神却显得异常明亮。
就在刚才那一次次看似徒劳的冲击中，他感觉自己借助兵主的本能，对程允明的理解正在飞速加深。
对方每一次施展“规、矩、方、圆”，其内在的“理”之脉络，就像一幅逐渐清晰的画卷在他心海中缓缓展开。
再辅以天人感应赐予自己的理学碎片，自己的进境几乎是一日千里！
而且黎诚也看出来了，对方并非无懈可击。
程允明固然强，但他每一种理的运用，都有其核心的节点——或者说“命门”。
只是这些节点隐藏极深，变化极快，寻常人根本无法捕捉。
但黎诚不同，他拥有兵主的战斗直觉和天心的恐怖思维能力，更有着十倍极境意气的支撑。
程允明看似层出不穷的规矩，并非无限。
其根基在于对“数”与“形”的极致推演和定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