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九天之上好似凝滞。
临安上空那寻常人无法窥见的意念棋盘已然铺展至无边无际,黑白二子错落,悬于无数细微道理光线交织成不断生灭变幻的网格之上。
魏愚执黑,王守仁执白。
黑子大势磅礴,如星罗棋布。
白子灵动缥缈,如云卷云舒。
而今已至第五日,棋盘上的局势已至终局前的刹那。
黑白两条大龙纠缠撕咬,气息牵引,牵一发而动全身。
魏愚与王守仁的意念化身相对默然,所有的前置交锋都已结束,所有的布局都已落定。
胜负,只在下一手。
魏愚看向对面那看似温和却坚韧无比的心学之光,缓缓开口。
“守仁,这五日对弈,你意念流转之间似有万千言语淤塞于心。可是我体会错了?”
“并非错觉。”
“棋至此处,乾坤将定,最后一手落下前,有何疑惑但说无妨。”
王守仁先前不言,就是担心干扰了魏愚,此刻已是终盘,他沉默数息,终于开口。
“魏师……晚辈于龙场悟道,又经多番印证,有一发现,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讲。”
“晚辈穷究心力,遍观内外,最终在一个行者放弃自我之时,发现……”王守仁涩声道:“天理或许……并不存在。”
他说出了这个足以动摇整个理学根基,甚至颠覆此世修行体系的惊世骇俗之论。
王守仁预想着魏愚会震怒,会驳斥,会以雷霆万钧之势用无尽的理来碾压他这荒谬的念头。
然而没有。
魏愚的意念虚影,连最细微的涟漪都未曾泛起。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王守仁,那目光深邃得如同古井,仿佛早已洞悉了一切。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你也发现了。”
王守仁的意念骤然一滞,显露出极大的错愕:“您……早已知晓?”
“嗯。”
“那与儒生们天人感应的天理……究竟是何物?”
魏愚不曾回答,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你可曾听闻西洋有位贤者名曰弗洛伊德?”
“略有耳闻。”王守仁虽心绪翻腾,仍依言答道:“其将人之心神分为‘本我’、‘自我’、‘超我’三层,自西洋学派来往甚密后,晚辈也攻读过他的雄文。”
“若以理学比附,那超我便是吾等所尊奉之天理,至高至善,规范言行。本我便是人欲,是生灵原始之冲动。而自我则是在世间挣扎,以‘超我’约束‘本我’之人。”
如此看来,弗洛伊德的理论与理学‘存天理,灭人欲’之旨岂非暗合?
王守仁闻言略加思索,便以心学剖析道:“然依晚辈‘心即理’之见,良知自具自足于心,本我、超我实非割裂,本为一物。至于‘自我’,乃是良知未明,心体受蔽,于本心与物欲间挣扎的世人。”
魏愚发出一阵意味难明的大笑,笑声在意念空间回荡,却不带丝毫火气。
“哈哈……好一个‘本我即超我’!心学之论,果然直指本心。”
他笑声渐止,忽而又提起一人。
“那么,守仁,你对另一位西洋哲人尼采所言‘超人哲学’,又有何看法?”
王守仁虽觉魏愚话题跳跃,但仍认真回答。
“尼采言上帝已死,倡人应超越自身,成为超人。若以我心学解之,此心光明,良知遍在,人人皆可为圣贤。若能致此良知,发明本心,则人人皆是超人,人人皆是圣人。”
“人人皆是圣人……”魏愚缓缓重复了一遍,随即却摇了摇头:“你既然能有此宏愿,天理是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洗耳恭听。”
“昔日老师朱子死前曾言‘天下岂有长生不死之人乎?古今未有,不为天理!’,故而寿一百四十而终。”
王守仁微微颔首,当时的朱熹乃是天下第一雄人,也不知为何他就连来此行走的根源行者都能镇压,如果他愿意,他绝对能够长生不死。
但他选择了死——他顺应了天理。
魏愚低声道:“其心死而身化万千,故而化作庇护此世的天人感应——此乃老师化身为理,成就的亘古伟业!”
“天理……便是朱子所化?”
“是。”
王守仁久久不语,许多困顿似乎也得到了答案。
“原来如此……世上没有真正的天理,天理不过是虚假的,是朱子化作的。”
魏愚看着王守仁,等了许久,又道:“在此前提之下,你可愿听一听我的想法?”
王守仁收拾心情,微微颔首:“请教。”
魏愚骤然调转车头,又从方才提及的自我、本我、超我开始说起。
“我观自我、本我、超我三者……”
王守仁心头一动,忽得想起了方才魏愚提及理学对自我本我超我的理解——“若以理学比附”……
他不是说的“以我所理解的比附”!
魏愚不仅不认可王守仁对于自我本我超我的划分,更否认了理学对自我本我超我的划分!
“你说本我超我一体,我却认为自我本我方为一体。”魏愚缓缓道:“朱子身化天理,在天下儒生的格物之下不断完善,企图以此成就‘一’。”
如果明月会照耀万川,那么把万川的明月都拓印下来,我终有一天能看到完整的天理。
这就是朱子身化天理的愿望——天下学子的格物,都在为天理补全。
“朱子……不愧孔孟以来第一儒生!”
魏愚瞧着王守仁,继续道:“可……我认为朱子错了。”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朱子所化的天理,乃是道德之束缚,是世道人心所向之潮流,是时代赋予个体的角色与规范。”魏愚缓缓道:“人心衡变,则天理衡变!”
“何解?”
“春秋之义而今如何?”
王守仁喟叹不语。
随着时代的变化,人所遵守的“天理”也是会变的。
往前看,春秋认为“义战”是天理,之后再无义战。
往后看,老人认为“传宗接代”是天理,可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放弃了婚姻,选择了丁克。
再往更后看,老古董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而新生代的人已经开始肆意改造自己的肉体身躯替换更好用的义体。
人心衡变,则天理衡变!
未等王守仁消化完这句话,魏愚又缓缓道:“如此,天理为自我,而自我与本我一体。”
“那么……超我呢?”王守仁已经隐约窥见了答案。
“而‘超我’——则是尼采所言之‘超越’,是超越天理,凌驾于一切规则之上的——‘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