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愚与王守仁于常人不可见的九天之上展开关乎大道的终极辩论之时，王守仁带来的弟子们也纷纷行动起来。
他们并未聚集在一处，而是如同播撒种子般分散到临安各个约定俗成的论辩场所——
太学门前、各家书院、乃至繁华的御街两侧空地。
彼此孤身一人，或立或坐，取出早已准备好的文稿，向围拢过来的人群宣讲“心学”的精要。
“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王畿声音清朗，面对众人毫无惧色，阐述着与主流理学看似相近却又核心迥异的观点。
“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如此说来，格物之功，只在心上做？”
“然也！穷理之道，非是逐物而求，而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此心无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须外面添一分……”
反对者好奇者围得水泄不通，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这便是“百姓之辨”，学问能否打动人心赢得认同，便在此一举。
胜负并非由一人裁定，而是由这临安城百万生民的集体意志所趋向。
而在西湖中心，那两座相对的平台之下，水面微微荡漾。
一直静立在王守仁平台后方的黎诚，也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对面平台上闭目端坐的魏愚，又回头望了望同样心神已远赴九天、只留一具肉身在此的王守仁。
他向前一步，身形轻飘飘地落了下去。
“实务之辨”，开始了。
天心光海铺开，他站在清澈的湖水上竟如履平地，就这样缓缓走到西湖中央。
他立于西湖万顷碧波之上，衣袂在湖风中轻轻飘动。
“王门务实之辨，唯我一人。”黎诚朗声道：“欲以刀剑问道者，请来。”
四周皆寂。
……
最初的挑战者来得不算很快。
一名年轻儒生左右看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纵身从一艘画舫上跃下，身形在空中几个起落，轻盈地落在黎诚前方十丈处的水面上。
他身旁道理氤氲，天人感应令他脚下湖水凝结成冰，托住了他的身体。
“在下临安府学张允，请教阁下高招！且看心学如何事上练！”
年轻儒生拱手一礼，随即拔剑出鞘。
剑身清亮，剑锋直指黎诚。
这意念同阳同慎的很像，却没他那么强，大约只有两三倍诚意正心的效果，招式在黎诚眼中更是破绽百出。
黎诚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默默等着这年轻儒生上前来，然后轻松抬手。
无形的气劲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嗤啦！”
张允那看似稳固的剑理，在黎诚纯粹以意气驱动的斩击面前如同纸糊一般，瞬间被从中剖开。
他脚下的冰面碎裂，整个人惊呼一声跌入水中。
“承让。”黎诚并未追击，只是收手而立：“下一位。”
张允狼狈地爬回画舫，面红耳赤，却也无话可说。
两者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而立身西湖中央的黎诚心中却蓦地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方才那年轻儒生对方身上溃散的“理”，似乎有一小部分被天地牵引着，如同百川归海般缓缓融入他的身体。
黎诚眉头一挑，骤然理解了许多那书生所理解的东西——
天地似乎在将败者散逸的“理”作为资粮，赠予胜者反思、吸收？
黎诚挑眉看向那年轻儒生，见他也立刻在画舫上盘膝坐下沉思，便也知道他也从自己身上得到了启迪。
这是……
所谓的同理心？
黎诚讶异了一瞬，瞬间就意识到自己和挑战者获得了在这重历史中唯有部分极强的理学大儒才能拥有的心心相印的能力。
无需语言，这是一种更高效更无漏的交流方式。
谁都能来挑战，胜者扬名立万，验证所学；败者也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获得成长。
黎诚感觉自己对意气的掌控又多了一分，但他却并未因此窃喜，反而更加慎重了些。
可以预见，有着这种无论胜负都有提升的效果，那么只要有拿得出手的道理，就会想要来和黎诚论一论。
果然，这年轻儒生打响了第一枪后，挑战接踵而至。
黎诚立身西湖之上，以巧劲拨开剑锋，以速度破去变化，迎战全天下的儒生。
他始终没有离开脚下那方圆数尺的水面，或指或掌，或拳或脚，将一个个挑战者轻松击退。
第一天，黎诚击败了近百名挑战者。
——而体内那五道狂暴的意气，似乎也温顺了一丝。
……
第二天，挑战者的水平明显上了一个台阶。
论道者们秉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越是弱小，越是先上来问道，否则如果黎诚落败了，后来人便难有这种机缘。
来者不再是只有两三倍诚意的儒生，至少也是能将诚意正心发挥到四五倍效果的好手。
他们大多在这重历史已经有了比较高的身份，那些能喊出名字的人也越来越多。
黎诚略微有了一些压力，但却也并不慌张，毕竟他也在同步进步，心海之中照见的明月轮廓越发明显。
那边那个使枪的儒将特意自边关告假而来，一手自练的枪法饶是以黎诚狂主的眼光看来都算得上不错，黎诚也不吝意气，指点了几招，最终一掌切中枪杆，将其震退击溃。
那边那个使双钩的武者蒙面双钩诡异，奇正相生，招式刁钻狠辣，黎诚想起了曾经手下使折枝的章峻，有几分唏嘘，手上却不留情，一指破入中宫点在其胸口，将其击落水中。
战斗不再像第一天那样轻松秒杀，往往需要三四招才能分出胜负。
敌手越发强大，黎诚能感觉到反馈而来的理更加精纯清晰，对他梳理自身意气的帮助也更大。
就这么过了第二天。
第三天，日上三竿。
黎诚刚刚击败一名诚意正心约六倍的对手，正消化着刚才一战所得的理，忽见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岸边升起，锁定了湖心的黎诚。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麻衣中年男子缓步走出。
他一步一步踏水而行，脚下的湖水不曾凝成冰阶，而是同黎诚一样以水的姿态托举着他。
那人来到黎诚面前二十丈处站定，同黎诚对视。
“朔州，李崇山。”来人照例行了一礼，声音低沉：“闻君连战两日，风采过人。特来请教心学‘知行合一’之妙。”
“请。”
“请。”
眼前这人周身洋溢的理浑厚无比，其诚意正心的层次，赫然达到了八倍！
这是黎诚在此界遇到的仅次于之前那个灰袍儒生阳同慎的强者！
黎诚简单回礼。
李崇山没有多余的废话，行礼之后身形微沉，摆出了一个古朴的拳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