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
这处专门接待朝廷贵客的院落周边被特意安排下来的侍卫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隔绝了内外喧嚣,此刻驿馆外沸反盈天,内部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王守仁带来的弟子们守在院落各处,将朝廷派来伺候的仆役和一应闲杂人等都客气地请到了外院。
内室之中,王守仁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双目微阖,似在养神。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对侍立在侧的大弟子王畿低声道:“汝中。”
“老师。”王畿立刻躬身。
“去取一块木板,立于驿馆大门之外显眼处。”
“不知木板上需书写何字?”
“只写一句话……”王守仁略作沉吟,斟酌一番后缓缓道:“便写——昔助汝,汝亦为吾道之鉴;今事急,需君再出援手。”
王畿在心中默念了一遍,这话说得倒也直白,大意是:过去我帮了你,也印证了我的道理;如今事情紧急,需要你再帮我一次。
“老师,不写姓名,真能等到您要等的人吗?”
“那人看到,自会明白是我在寻他。去吧,照做便是。”
“是。”王畿不再犹豫,立刻退下准备。
很快,一块素净的木牌便立在了风云中心的驿馆大门旁。
上面的字迹清俊,引得围观群众侧目,但大多只看了几眼,不解其意,便摇摇头不多理会。
倒是有一部分人想要借着这个机会见一面王守仁,所以在门口候着的王畿倒是一瞬间就被人迎了上来。
……
再说黎诚——他见了王守仁,也并未走远。
混在人群中,黎诚目送王守仁的车驾进入驿馆后,便在不远处一家临街的茶馆二楼寻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驿馆大门外人山人海的情形,若有什么变故,这里也能第一时间看见。
当王畿将那块木牌立出时,黎诚先是愣了愣,而后立刻反应了过来。
“昔助汝”指的正是龙场驿中王守仁那一指定心,助他初步掌控意气。
“亦为吾道之鉴”则是王守仁通过观察他这个“行者”,印证了心学的某些关键。
——王守仁在找他,希望他来帮助自己什么。
黎诚没有考虑其他,毕竟他对这个不遗余力点拨过自己的老师也存着几分感激,起身放下茶钱,离开茶馆,坦然走向驿馆大门。
王畿刚刚打发走一个毛遂自荐的书生,便见一名陌生书生径直走来。
他忙不迭上前一步,客气地拦阻道:“这位兄台,此处乃先生王阳明下榻之所,暂不接待外客,还请见谅。”
黎诚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旁的牌子,平静道:“我为此牌而来。”
王畿已经接待了好几个说是为此牌而来的人了,闻言也没有太惊讶,只是恭敬开口询问道。
“先生言称此去前路未卜,或有性命之虞。”
黎诚闻言愣了愣,却也没有过多惊讶,只是迎着王畿的目光肯定地点了点头。
“我早已知晓。”
王畿见到黎诚不似之前的人一般露出惶恐、震惊的表情,心中便是一动。
老师嘱咐过,他要等的那个人因为身份,大抵不会以真面目示人。
“先生还有一问:极尽如何?”
黎诚微笑:“照见明月。”
王畿不再怀疑,侧身让开通路,低声道:“先生已在室内等候,请随我来。”
……
内室之中,茶香袅袅。
王守仁看着跟随王畿进来的陌生书生,脸上露出了然的微笑。
他挥了挥手,王畿便会意退下,将房门轻轻掩上。
“黎小友,别来无恙。”
王守仁的声音依旧温和,但配合着他那头刺目的白发,却透出一股疲惫感。
黎诚身形微动,恢复了本来的面目,行了一礼,直截了当地问道:“阳明先生,您这头发……”
王守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心力耗损过度,形之于外罢了,不必挂怀。”
黎诚便不再多问,在王守仁对面的蒲团上坐下。
“先生急寻我来,若有我能帮到的地方,必然鼎力相助。”
王守仁没有立刻回答,反而说起了今天论道的事情。
“今日下午,我将与天理门生、儒学魁首于西湖畔论道,你可知晓这立学的论道共分几何?”
“愿闻其详。”
“学派立学论道由朱子定下,共分三场,亦称‘立学三辨’。”
王守仁微微一笑,娓娓道来。
“其一为‘大道之辨’。此辨无关具体经义章句,我与魏师将心理意念离体,神游于九天之上,以自身所持之道共鸣交锋。此辨外人无法旁观,亦无法插手,乃我二人之事。”
黎诚点头表示理解。
“其二,为‘百姓之辨’。此辨在于启蒙,在于传播。将学派精要化作文字,于临安城中流传。此辨之胜负不在口舌,而在人心向背。我的弟子们已为此准备多时。”
黎诚看了一眼外头候着的弟子们,王守仁几乎把心学所有弟子都带过来了,原来是为此。
“其三,”王守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黎诚身上:“为‘实务之辨’。”
“务实?”
“道理不能空谈,需经世致用。此辨关乎治国、平天下,需验证学问在现实中的力量。届时,会有卫道士出面,将以‘理’之名,挑战我心学一脉的实践能力。”
黎诚了然:“您便是要我……”
王守仁点了点头,看着黎诚:“心学之道立学尚早,未能培养出顶天立地的儒将。黎小友,你虽非我弟子,但已初步得我心学精髓,还请为我守擂。”
“先生需要我在此辨中,击败哪些人?”
“不必击败。”王守仁道:“只需展现你对心学的理解便可。当然,若有人执意要以力相逼,你自然需以力破之。”
王守仁并未承诺他什么东西,好像只是把他抓过来当苦役——但黎诚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毕竟之前自己并没有主动帮到王守仁什么,就算王守仁通过观察自己得到了什么东西,也是他努力得到的——自己仍旧问心有愧,现在自己能主动帮上他自然是最好。
黎诚不喜欢欠人情。
“我明白了。”黎诚颔首:“这实务之辨我应下了。”
“此番立派,过大道则足立,过百姓则足昭告天下,过务实则足入学堂私塾。”王守仁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我原本此辩准备直接投子认负,如此,汝中他们的压力便小了许多。”
他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预祝你我各有所得。”
黎诚也举起茶杯,与王守仁轻轻一碰。
茶杯相触,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敲响了下午那场注定震动天下论道的开场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