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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西湖。
风光旖旎的西湖畔本就是论道之地,今日的气氛更是汹涌。
湖岸各处人山人海,万头攒动。
张岱《西湖七月半》有云:楼船箫鼓,峨冠盛筵,灯火优傒,声光相乱。
此刻何止楼船,更不止峨冠——从达官显贵到平民百姓,从大宋本土的儒生到来自世界各地的学者,无数目光都聚焦在西湖中心。
朝廷早已派人用舟船连缀,在两端搭建起两座高大的平台,相对而立,相隔甚远。
平台朴素无华,没有任何装饰,只在中央各设一个蒲团。
这便是王守仁与魏愚进行“大道之辨”的场所。
左侧平台之上,魏愚已然端坐。
他身着紫色儒袍,面容清癯,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
他代表着理学正统数百年的积淀与威严。
右侧平台,王守仁亦已就位。
依旧是那身青布直裰,木簪束发,满头的灰白长发在湖风中微微飘动。
他面色平静,眼神温润,好似一口古井。
他代表着理学后继的开拓与革新。
“请孔子、孟子、朱子——”
随着司仪官员一声高喝,三尊石像被众人推着送至岸边中央,眺望着左右两位儒生。
石塑的面容惟妙惟肖,好似三位儒学先贤跨越了百年的时光至此,于他们的理论后继者缔造的盛世之前见证着新的学派的成立。
“先贤至,大道之辨,请始——”
几乎在同一时间,魏愚与王守仁闭上了双眼。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湖岸四周一时鸦雀无声。
但下一刻,异象陡生!
以魏愚所在的平台为中心,周围的湖水忽然开始荡漾,一圈圈涟漪无风自动向外扩散。
天空中云气开始汇聚,隐隐有风雷之声传来,一种宏大、有序、覆盖一切的“理”开始形成。
一股流光自魏愚眉心射出,冲天而起。
磅礴的意念引动四方,许多秉持理学理念的士子顿时感到心神共鸣,仿佛听到魏愚亲身于他们面前讲学。
而王守仁这边周身倒是并无明显异象,但被魏愚搅动的水波靠近时却变得温顺平和起来。
他眉心同样有一点流光射出,没入九天之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意”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不霸道,不张扬——只是温和。
两道流光在九天之上交融碰撞,旁人看不见什么,只能听到并不存在却响彻众人心间的嗡鸣。
“嗡……”
一些精神较弱的人顿时感到头晕目眩,几乎站立不稳。
整个临安所有人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变得轻快敏捷起来,学习思辨能力更是在这碰撞的余波之下倍增。
许多困顿许久的道理关隘,便好似水到渠成般贯通。
九天之上,两道流光彻底交融,而其中两道意念化作两尊俯瞰整个临安的庞大虚影,在寻常人不可见的意念世界遥遥相望。
“当初看你的文章,只道是有些巧思,不曾想龙场一行,让你学问终于贯通了。”
魏愚瞧着对首的王守仁,眼中满是欣赏。
王守仁神色温和,道:“魏师的教导,晚辈不敢或忘。若不是您暗中帮助,只怕到不了龙场,晚辈便已经死在了那些保守的儒生屠刀之下。”
魏愚叹了口气,道:“那些小辈,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在正式论道之前,晚辈还有一个疑惑——”
“且讲。”
“您为何……会愿意有人来改良您所秉持了一辈子的道理?”
魏愚哈哈笑了两声,道:“当初朱子与你学派的先贤陆九渊会于鹅湖,虽不曾被说服,在离开之后于分水铺留有一诗——”
王守仁立刻了然。
朱熹诗曰——水流无彼此,地势有西东。若识分时异,方知合处同。
水流不分彼此,只不过地势有起伏西东,如果能够认识到分开时的差异,才会知道汇合处的相同。
“既然如此,我便知道了。”王守仁点了点头。
魏愚看向身形笼罩下的临安城,瞧见站在王守仁身后不远处的黎诚,幽幽叹了口气。
“几日前他以同慎面貌露面以心学论道之时,我便意识到他或许是你的弟子,果然……”
“您早关注到了他?”
“只怕同慎已经死在他手上了。”
“什……”王守仁错愕了一瞬。
魏愚悠然道:“那些人担心论道在即,我一把老骨头受这弟子的死影响论道——又或者是他们不忍和我这老骨头说老来失徒的事情,但我怎么会猜不到呢?”
王守仁不语。
魏愚叹道:“他们实在想多了,他和我都是行在路上的追逐真理的旅客,既然死在求道的路上,不过又是一分遗憾而已。”
“他们……是谁?”
“一群和我有所合作的行者而已。”魏愚道:“也是一群秉持着某个意念,意志坚定的蠢货。”
“追逐真理的人,在真理面前不也是蠢货么?”
“是啊……”魏愚道:“来吧……那些行者说过,这重历史只能诞生唯一一个根源——当初是朱子,而今……”
“是你或我。”王守仁轻声道:“当初朱子成就根源横压天下,叫那些根源行者在此都不得不低眉顿首,而后此方世界,除朱子外……再无人敢称根源。”
这重历史连王守仁和天下儒师魏愚都不曾是根源——寻常行者体会不到天人感应,而根源行者来此,更是会被天人感应压制!
“昔日朱子与陆贤论于鹅湖,此为心学第一次与理学相对。”
“而今你再与我相对,又是心学对理学。”王守仁感慨:“好似第二次鹅湖。”
所谓的第二次鹅湖之会,并非说地点在鹅湖——而是指延续当年鹅湖心学与理学的相会!
两人一挥手,整个临安城便由丝线般的光线纵横交错,魏愚执黑,王守仁执白。
天理似弈,论道如执。
纵横不止十九,天理无有边界。
每一枚棋子,都是二人的一尊道理——而棋子的落点也绝非随意,唯有合适的道理在合适的位置才能围杀对方的棋子。
这比寻常的围棋更难上千倍万倍。
“开始吧。”
“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