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允明手中的理尺缓缓举起,尺身之上,一股令人心悸的混乱与秩序交织的气息弥漫开来。
“天理无处不在,你我皆是天理中的一部分。”程允明缓缓开口:“今我设一‘理’,其名‘小天理’。”
“此天理包含所有不曾被认识到的天理,试问——它是否包含己身?”
黎诚心神一震,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悖论的可怕。
这个天理如果被认识到了,那么根据定义它就不应包含自身;如果它未被认识,那么根据定义它又应该包含自身——
这是一个无法自洽的逻辑死循环。
果然……
罗素悖论!
第一次数学危机诞生了无理数,抬高了几何学。
第二次数学危机诞生了无穷之无穷,继而生出了微积分。
而第三次数学危机的阴影,伴随着集合论的基础悖论降临了。
黎诚周身那刚刚圆融起来的意气开始剧烈震荡,心海明月的光芒急剧闪烁,变得明灭不定。
他感觉自身的力量正在被一种根本性的矛盾所瓦解。
十倍极境的境界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打回原形,甚至更糟!
再强的力量,如果其存在的逻辑基础被否定,也将如无根之萍,瞬间溃散。
程允明在做一件丝毫不弱于天上对弈的两个人的事情——他在通过天理的逻辑否定天理!
黎诚只觉十倍极尽刹那间落幕,自己重新又回到了初入这重历史的状态——就连天心光海之上那轮明月都随之消散。
他否定了天理,所以天理也否定了自己——这重历史赋予黎诚的极尽加成只一瞬就被剥夺了!
而今不是十倍极尽对十倍极尽,是十倍极尽对一个连两倍诚意加持都不曾拥有的对手!
难道就这样败了?
败在这样一种匪夷所思的定义之下?
黎诚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的刹那——黎诚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划破了迷雾!
尽管明月不见,但王阳明的话好似灵机般在他心中轰然回响。
“天下岂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
这悖论是基于你程允明所定义、所秉持的那个“天理”,而不是我黎诚所认定的天理!
“心外无理!”
黎诚猛然抬头,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摒弃一切迷茫的自信。
“若我之心,不认此‘天理’呢?”
程允明一怔。
黎诚不再去纠结那个悖论问题,而是将全部的心神、意志、乃至灵魂,都凝聚于一点——对本心的绝对自信,对“心即理”的终极贯彻!
“因为我之理,即是天理!”黎诚的声音如同洪钟大吕:“我之心,即是天心!”
天心!
这一刻的黎诚,终于意识到自己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天心!
天心光海狂涌,一轮新的明月冉冉升起——那并非当初王守仁为他定心的明月,而是他自己创造的明月。
海上升明月——
黎诚体内那原本因为悖论冲击而溃散的十倍极境意气,以一种更本源的方式从他心海深处轰然爆发——
黎诚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
他看着天心光海之中的明月,耳边什么都听不到了——一片白茫茫,一片寂静,好似天地混沌未开之尹始,一切都没有名字。
倘若你要说某样事物,只能用手指指点点。
而后黎诚听到了一声蝉鸣。
他恍惚了一阵——为何是蝉鸣?
但他立刻就理解了——蝉需长期蛰伏于黑暗地底,最终破土而出,蜕壳高飞。
这声在绝对寂静中响起的蝉鸣,便是他彻底脱离导师的“心外之理”,自证、自悟、自鸣的终极标志。
那是混沌初破的第一记心音——是天心重立天理之后再度凝聚成型,自成宇宙的初啼。
它是新生世界本身的第一个属性——这个世界,是活的、有生命的、能自发鸣响的。
寂然不动……而后感而遂通。
以心立极,自生天理!
这便是……吾性自足——
黎诚睁开眼,平静地进入机械思维。
这一次,他不再变成“器”,因为他仍有足以决策的“心”。
心与器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合而为一。
他站在那里,仿佛自身就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自有其道,自有其理,无需依附于任何外部规则。
如此看来——其实天上对弈的二人里,黎诚和魏愚才是一类人。
在知晓天理为虚之后,他们便默契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否决了天理,而后以身化之。
“心学……竟能至此境?!”
程允明看着重回十倍极尽的黎诚,不由得狂笑起来——
很难形容这种笑,他笑得癫狂,里头似乎夹杂着悲戚、欢喜、恐惧、祝福、遗憾、失落——好似把这位求道者的一辈子都塞了进去。
黎诚看向程允明,稽古缓缓抬起,剑尖直指对方,语气真挚:“这道理您还满意?”
“自成天理……自成天理……如此境界,老夫追寻一生,已死而无憾矣!”
他大笑声中再无保留,将自身所悟的理推至前所未有的巅峰,那柄理尺光芒万丈,仿佛要丈量天地,规正乾坤!
黎诚亦是长啸一声,五道意气刑兵隐现,心海明月清辉普照,自生之理与天地共鸣!
不——不是五道——
又有一道意气自角落凝聚,顾盼生辉。
——它不曾有刑兵,却在凝聚的一刹那自主附着在了天心光海之中某件本就存在的物品之上。
心尺。
第六道意气——
不需黎诚命名,它自己已经有了名字——其名为……
“诚”。
黎诚黎诚,到了这一刻,他才终于对得起了他这个名字——他终于对自己达到了“诚”的地步了。
黎诚摊手,心尺便自虚化实,稳稳落在他手中。
二人遥遥对视,同样的十倍极尽,同样的尺。
西湖边的所有人屏气凝神,他们不明白刚才道理的碰撞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是他们清楚……这一击就要决胜负了。
这是必将载入临安县志——乃至儒学史记的一次胜负!
然而就在两人气势达到顶点,即将碰撞的那一刹那——
整个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暗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