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罗斯沉默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又犹豫了,半晌才道:“此等空谈,终违逻辑!”
“非违逻辑,乃超越逻辑!”黎诚正色:“理性乃心之用具——”
不仅多多罗斯一时愣住了,就连周围围观的儒生们也愣住了。
那老儒似乎想说什么,但瞧见黎诚和多多罗斯还在辩,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你所谓的飞矢不动,便已将流动世界割裂。殊不知良知如明镜,物来则照,物去不留,何曾堕入静止与运动之二元陷阱?”
多多罗斯默然良久,忽仰天长叹:“你之所言……绝非寻常理学。”
黎诚微笑道:“不久魏儒将请龙场驿阳明先生来临安讲学立派,便是此学——”
在临安浪迹这么久,黎诚当然知道魏愚朝堂怒斥圣人,更清楚坊间闹得沸沸扬扬的立派之事。
这是最近二十年来第一个成立的新学派。
多多罗斯想了好久,也没想出来如何反驳,只好起身郑重揖礼:“受教矣!然吾尚有最后一问:若心为万象主宰,何以解释幻象?”
“昔者庄周梦蝶,醒后怅然。今问君: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若悟得梦觉一如,便知清明无分梦醒,俱是良知流行!”
场内皆是一寂。
……
待到众人散去,那老儒瞧着黎诚,小心道:“阳先生?你今日所说,似与你学派……”
“与我学派有异?”黎诚面色仍旧如方才一样轻描淡写。
“是。”
阳同慎是他颇为了解的后进,其学派根基扎实,尤重“格物穷理”,与今日这番近乎禅辩的言论可谓南辕北辙。
黎诚心中念头飞转,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激辩过后余韵未消的淡然。
他轻轻拂了拂衣袖,目光投向凉亭外波光粼粼的西湖水面,语气悠远。
“您以为我今日之言,背离了我格致’的宗旨?”
老儒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阳先生素来于实处下功夫。今日论心、良知、觉知,虽精妙绝伦,却……似是另辟蹊径,近乎当年与朱子辩论的陆九龄的学问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学问之道贵在求真,若有新得,亦是可喜。”
“慧眼如炬。”黎诚转过头,目光清澈地看向老儒,坦然道:“不瞒您说,前些时日,机缘巧合之下,我曾在贵阳拜访过那王守仁。”
老儒闻言,露出讶异的神色:“那位将立学派的王守仁先生?”
“正是。”黎诚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激动:“向他讨教几日,骤有所得——今日也是我第一次阐述,倒让您见笑了。”
老儒果然被唬住了,脸上露出惊叹和些许羡慕:“原来如此!看来阳先生于理学之上又要更进一层楼,那您老师的担子看来可以交一些给您了。”
黎诚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实在谬赞了。若非得蒙老师不弃,收录门下,时常教诲,又岂有今日些许进益?”
老儒不疑有他,捻须笑道:“阳先生过谦了,您被魏公收入门下之时,早已在河北崭露头角,而今得他老人家亲自点拨,起点便已高出常人许多。魏公学究天人,执我理学牛耳,门下英才辈出。你能有今日成就,正在情理之中。”
魏公……
这临安唯有一人能说执理学牛耳,且称魏公……
魏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