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崎岖,林木幽深。
离开了龙场驿那方清净小院,周遭的蝉鸣鸟叫似乎都清晰了起来。
三人沿着前人踩出的小径默默前行。
娄翰思瞧了黎诚一眼,啧啧称奇。
王阳明三日的倾囊相授,让黎诚身上那股躁动不安的气息平复了许多。
他一边拨开拦路的荆棘,一边随口感慨:“说起来也是巧了,没想到这位阳明先生就在贵州,跟咱们要去的那个废弃据点大致算是一个方向,倒是省了我们不少绕路的功夫。看来运气不算太坏。”
“是啊……”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走在前面的黎诚回应了一声后脚步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娄翰思愣了愣,疑惑道:“怎么了?”
黎诚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起。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你刚才说……巧?”
“是啊,王阳明在贵州,我们要调查的阴阳煦据点也在贵州,这不是巧……”
娄翰思话说到一半,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微变。
“你的意思是……”
黎诚转过头,看向娄翰思,目光沉静。
“如果在知道程朱理学在这重历史中作为绝对主流的情况下,你作为一个知晓未来心学或将会对理学造成巨大的冲击甚至革新的人……那么,如果你想要寻找一个能搅动天下风云,或者说能让你获得巨大‘机缘’的支点,你会盯上谁?”
娄翰思眼神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你的意思是,阴阳煦把据点设在贵阳附近,有可能也有观察王阳明的想法?!”
“阴阳煦和本地的异常历史势力必然有所勾结,而一个即将开创心学动摇理学根基的大思想家,无论是想利用他还是想扼杀他,他都绝对是最高价值的目标之一。”
柯穗之前也提到过她们见过此方世界的土著,所以阴阳煦必然和此世的土著有勾结!
黎诚顿了顿,不再多说。
但娄翰思也已经完全理解了黎诚的意思,叹道:“所以我们早在和王阳明接触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黎诚缓缓点头:“如果我猜得没错……从我们踏入龙场驿,或者说,从我们离开龙场驿的那一刻起,‘客人’就快到了。”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起来。
山林还是那片山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光斑,整个世界好像蒙上了一层透明的薄膜,连风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在黎诚和娄翰思前方十余丈外,两道身影从阴影中缓缓踱步走出。
前方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儒生袍,年纪看起来不过三十许,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这群儒生……眼睛都很亮啊……
他的腰间佩着一柄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连鞘长剑,双手自然垂在身侧。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上的“意”,圆融通透,与这片天地隐隐共鸣——对方“诚意正心”的层次估计也不低,但还未至十倍极尽。
后方那人则是一身黑色劲装,身形高瘦,脸上带着一张没有任何花纹的纯白面具,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这两人出现得毫无烟火气,甚至没有散发出明显的杀意。
四对眼睛彼此对视——没有任何废话。
战斗骤然间爆发。
灰袍儒生目标明确,直指黎诚。
他一步踏出,身形仿佛融入了风中,快得只剩下一道淡淡的灰影,腰间长剑甚至未曾出鞘,只是并指如剑,隔空一点。
“咄!”
一道无形有质的剑气破空而来,直刺黎诚眉心!
这剑气其中更蕴含着一种“理”,仿佛在宣告着“此路不通”,让黎诚周身的空气都变得粘稠如实质。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名黑衣面具人也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原地,下一瞬,两道幽蓝的寒芒已经如同毒蛇吐信,从极其刁钻的角度袭向娄翰思的咽喉和心脏。
“滚!”
娄翰思反应极快地骂了一声,身体以一种违反物理规律的方式猛地向后仰倒,同时身上雷火并起,挡住了那两记致命的突刺,将那刺客狠狠炸开,一时火星四溅。
陈绮梦在敌人出现的瞬间,就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战圈边缘。
她的身影变得愈发模糊,只是默默观察。
而黎诚面对那一点而至的剑气,瞳孔微缩。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并指如刀,血气与意气融合,一记手刀迎着对方剑指的剑气劈出!
你不用兵器,我也不用!
狂主自有狂主的冷傲!
黎诚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沿着手臂传来,其中更夹杂着一种直透心神的“理”,让他气血一阵翻腾。
而对方发出的那道剑气,当然被他手刀斩碎,消散于无形。
灰袍儒生轻“咦”一声,眼神中的兴趣更浓了。
“意至圆满,十倍极尽……?”
黎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手臂,只是报以冷冷一笑。
他心知遇到了前所未见的强敌。
他而今不过能勉强发挥出巅峰战力,而对方明显已经驯服了心猿意马,只怕“诚意正心”带来的增幅,恐怕达到了惊人的七八倍甚至更高!
此战,必然是苦战中的苦战。
而另一边,娄翰思也与那黑衣面具人激烈地缠斗在一起。
娄翰思在这唯心之世受到的影响较小,此刻全力施为,雷火并起,更有风中刑兵狂卷,理学之下,诚意正心也有三四倍的加持。
但那黑衣面具人身法诡异莫测,一对短刺使得出神入化,每每都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娄翰思的雷火风,并以诡异的角度反击。
他竟也有接近五倍的诚意正心!
战斗,从一开始就进入了白热化。
二人一来便把战场分割成了两个,黎诚心知这般刻意的点杀,绝对是有提前预估过二人的实力,以确保截杀成功。
他深吸一口气,在王守仁馈赠的天上月的照耀下,强行压下体内因为几分烦躁而狂躁起来的意气。
自己绝不能再有任何保留,否则今天很可能就要栽在这里。
“你的‘意’很强,比我更强。”
和娄翰思那边不同,灰袍儒生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看着黎诚,语气中甚至还带着几分欣赏。
“只可惜‘心’如浮萍,白白浪费了。”
黎诚懒得和他多废话,低喝一声——斗战死域,他竟在被压制的情况下主动发起了进攻!
自己在“理”的领悟上远不如对方,唯有速战速决以力破巧,敢打敢战之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