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和娄翰思的身影消失在龙场驿外蜿蜒的山道尽头,连同那位始终沉默的陈绮梦,一同融入了苍翠的群山林霭之中。
王守仁独立于院门之外,负手遥望。
他站立了许久,山风拂动他青色的衣袂,整个人却如同一尊雕像,唯有那双眼睛明亮。
“是这样……么?”
直到日头稍稍偏西,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步入院内,对候在一旁的老仆轻声吩咐道:“去,将德洪、汝中他们都唤来。”
顿了顿,他又道:“还有清远、素臣也俱到书房一叙。”
老仆应声而去。
不多时,王畿、钱德洪等几位心学关门弟子以及略显忐忑的赵清远和刘素臣,便齐聚在了那间简朴却充满墨香的书房里。
众人见王守仁神色不同往日,眉宇间凝聚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辉光,似有重大收获,又似陷入了更深的思辨,都不敢轻易开口,只是恭敬地垂手而立。
王守仁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微微颔首开口。
“这几日于我启发良多。我需将此次印证所得彻底融会贯通。故而自今日起,我将闭关修习一段时间。”
“闭关?”众人皆是一惊。
王守仁虽常静坐冥思,但正式宣布闭关,实属罕见。
“不错。”
王守仁语气坚定:“此番闭关乃为求证。我要重新梳理‘心’、‘意’、‘知’、‘物’之间的关联,为‘知行合一’找到更坚实的立足之地。”
他看向几位核心弟子:“德洪、汝中……我闭关期间,尔等不可懈怠。以往所讲,需反复体认,于日用伦常间切实用功。若有疑难,可互相切磋琢磨,亦可记录在册,待我出关后再行辨析。”
“是,老师!”
接着,王守仁又看向赵清远和刘素臣,神色更是温和了许多。
“清远,素臣,你二人虽非我入门弟子,但向学之心可嘉。若你二人愿留在此地,大可与德洪一同读书论学。尤其是素臣,你持‘理在外’之说,不妨与持‘心即理’者多些辩难,毕竟真理愈辩愈明。”
赵清远激动得脸色微红,连忙躬身:“谨遵先生教诲!”
刘素臣也肃然行礼,他虽仍坚持朱子之学,但对面前的男人,心中也是存有相当的敬意的,对于留下来切磋学问也是心生向往。
安排妥当后,王守仁不再多言,挥了挥手:“都去吧。我要静一静。”
众人依言,恭敬地退出了书房,轻轻掩上门。
书房内只剩下王守仁一人。
王守仁坐在床上,半晌才轻轻叹了口气,精神状态竟然刹那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只听得他口中喃喃道:“以黎小友那状态展露出的道理……竟是如此啊……怎会如此啊……”
似是发现了什么不能理解的东西。
……
临安,南宋行在。
所谓行在,亦称“行在所”,便是君主所在或巡行所至之地。
南宋定都临安后仍称“行在”,以示不忘汴梁,尽管后来大宋收了开封,衣冠北渡回归故都,临安却仍旧是皇帝常在的陪都之一。
而皇城大内,大庆殿殿上。
两侧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一片鸦雀无声。
年轻的大宋皇帝赵晟端坐于龙椅之上,冕旒下的面容略显疲惫,却仍努力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尽管大宋已经外无强敌环伺之忧,但自他登基以来,朝堂派系纷争,仍旧让他时常感到力不从心。
每日的晨会,与其说是裁决国是,不如说更像是在各种内部势力诉求之间进行艰难的平衡。
一番例行的政务奏对之后,殿内暂时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赵晟揉了揉眉心,依照惯例,用带着几分倦意的声音开口道:“众卿家可还有本奏?若无他事,便退朝吧。”
通常,这个时候不会有谁再站出来触霉头——然而今日却不同。
文官班列中,一位身着紫色朝服、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稳步出班。
他手持玉笏,身形挺拔,正是当朝理学泰斗,被誉为“理学宗匠”的魏愚。
“陛下,臣有本奏。”
魏愚的声音洪亮沉稳,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少官员眼中露出讶异之色,魏老年事已高,皇帝早允他不必日日早朝,且他偶尔来上朝也极少在朝会上发表言论,今日不知为何突然出列。
皇帝赵晟也微微坐直了身子,肃然道:“魏爱卿有何事奏来?”
这位理学大儒门生故旧近乎遍布整个朝堂,就是太子太傅都在他手上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严格算来,这位甚至是当今圣人老师的老师。
魏愚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奏请陛下,准予贵阳龙场驿丞王守仁来临安论道,若论服天下学子,则允立‘心学’一派,于临安设坛讲学,颁以学印。”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王守仁的名字,在朝堂之上倒并非无人知晓,其“心即理”之说早已通过一些士子的传播,在理学圈子里引起了讨论和争议。
但自上任大宋皇帝宋英宗晚年因“七学之乱”闹得朝堂风风雨雨之后,大宋就再未曾允一个新的学派出现。
这“七学之乱”,说的便是七个新兴的学派彼此论道革新倾轧,搞得大宋内部官场混乱不已,甚至一度导致宋英宗呕血上不得早朝。
立刻就有官员出列反对:“先皇早知新学不稳,现在再立,恐淆乱士心,动摇国本!”
“臣附议!”
又一人出班。
“臣附议!”
反对之声此起彼伏,皇帝赵晟听着这些议论,原本紧皱的眉头缓缓舒展开了些。
他作为皇帝,对于立新学派这种事,当然是本能地持谨慎乃至反对态度。
稳定压倒一切,这是作为皇帝最基本的执政理念。
这大宋理学多少乱子,都是新学派带来的?
魏愚却面不改色,待反对的声音稍歇才缓缓开口。
“诸位同僚所言不过‘正统’、‘稳定’。然朱子之学在其初创之时,又何尝不是对前人学说的反思与革新?若连论都不允论,视既有之学为万古不变之铁律,则学问如何精进?道理如何昌明?”
他目光扫过那些反对的官员,继续道:“临安论道,服众者可立学派,此乃朱子所允,岂可因‘恐其生乱’而一概抹杀?我大宋能有今日之盛,正是源于学术上百家争鸣、道理上日日精进之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