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之世,西洋之学亦不断流入,与我大宋理学碰撞融合,我朝若自缚手脚,固守藩篱,焉知他日不会为时代所淘汰?”
“危言耸听!”
一声尖利的呵斥响起,御座旁那位一直沉默的老太监骤然发怒。
他乃是皇帝身边极为倚重的内侍省都知,权柄不小,此刻见魏愚言语间竟有指责朝廷保守之意,忍不住厉声呵斥。
“魏大人!陛下励精图治,满朝文武兢兢业业,方有如今大宋海晏河清!你竟敢在朝堂之上出此不吉之言,动摇人心,该当何罪!”
皇帝赵晟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一时也没想到魏愚居然敢在朝会上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他盯着魏愚,声音冰冷。
“魏爱卿,你身为朝廷重臣理学大家,当知维稳之重要。立新学派之事,关乎士林风向,非同小可,岂可因你一人之见而轻率决定?此事容后再议,退下吧!”
这是明确的拒绝,甚至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
按照常理,作为臣子的魏愚此时应该谢罪退下,给自己也给皇帝一个台阶下。
然而,魏愚却没有动。
“陛下!臣非为王守仁一人请命!臣为的是这天下道理,为的是我大宋万世之基业!”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
“天下之理,首重纲常!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这番话是理学的核心教义,殿内众人皆耳熟能详,但此刻由魏愚在此情此景下说出,却别有一番沉重的意味。
魏愚话锋一转,目光如炬。
“君有君道,臣有臣节!”他顿了一顿,目光死死锁住皇帝赵晟,一字一顿地,说出了石破天惊的话:“若君不君,则臣不臣。”
“哗——!”
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所有官员,无论派系无论立场,全都惊得目瞪口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魏愚!你……你放肆!”老太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魏愚尖声叫道:“你……你要造反吗?!”
“臣不是要造反。”魏愚缓声道:“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殿内立刻鸦雀无声。
此言出于齐景公问政于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魏愚的意思很明确了——你皇帝坚持闭锁道理,不允许新的学派出现,就是在摧毁大宋基业。
若你坚持,那你便没有尽君之责,此为君不君!
所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意思是国君要做国君该做的事,臣子该做臣子该做的事。
既然君不君,那他作为臣子,就不必行使臣子的职责,服从于国君!
皇帝赵晟脸色先是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煞白。
他指着魏愚,手指都在微微颤抖,胸脯剧烈起伏,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那你究竟要作甚?”
魏愚面对天威震怒,反而露出了一个惨淡而决然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御座深深一躬,语气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坚定。
“陛下,臣代受国恩世食宋禄,今日所言所行,无非是秉持心中之理,全为大宋!”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震惊的满朝文武,最终再次落回皇帝身上,缓缓开口。
“我会弑君。”魏愚缓声道:“而后遵臣子之礼自裁。”
“你会在青史上以弑君之罪遗臭万年!”赵晟尖叫:“来人!来人!”
“刀笔如何,在理前不过三寸荒唐!”说完,他猛地挺直身躯,天人感应落下,众人尽皆骇然——此刻他诚意正心,登临十倍极尽!
皇帝赵晟看着甲士们围上去,看着魏愚那视死如归的肃穆表情,听着他口中的决绝之言,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他怕了。
魏愚不是普通的官员,他是理学领袖,是天下士林的标杆之一。
这群修“理”修到极处的大儒,是真的能为了他们心中的“道理”,毫不犹豫地献出生命的!
这些正统儒生,从不是那些贪恋权位瞻前顾后的官僚。
一想到这些,赵晟顿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就连皇帝的愤怒和威严,在“理”的刚烈面前,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侍卫们围了上来,赵晟几乎是嘶吼着喊出声,又喝退了围上来的甲士们。
“退下!都给朕退下!”
甲士们左右对视,退后收起了长矛。
魏愚依旧死死盯着皇帝。
赵晟深吸了几口气,脸色依旧难看,但语气却软化了大半,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缓声道。
“魏爱卿……既是关乎社稷存亡之事,那朕也明白分寸……”
殿下众人心想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赵晟又道:“罢了……既然魏爱卿如此看重新学派之事……朕……便允了。”
魏愚闻言,身体这才松弛下来。
他整理了一下朝服,再次深深一躬,声音恢复了平静:“老臣……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赵晟无力地靠在龙椅上,挥了挥手,连“退朝”两个字都懒得说了。
老太监见状,连忙尖着嗓子宣布退朝。
百官们怀着极其复杂的心情鱼贯退出紫宸殿,今天这场朝会,注定将载入史册。
不仅仅是因为一个新兴学派的诞生被准许,更是因为……“理”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压倒了皇权的威严。
天理犹在皇权之上!
魏愚最后一个退出大殿,他走到殿门口,回头望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随即转身消失在殿外的阳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