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能感觉到对方体内那股同样臻至十倍极境的意念圆融通透,便如皓月当空,清辉自洒,与自己体内如风暴般的状态形成了极度鲜明的对比。
这位心学大家瞧着黎诚,脸上涌现出近乎狂热的探究欲。
“十倍极尽……明明意如渊海,心却若浮萍……奇哉!妙哉!”
王守仁抚掌轻叹,一步上前,握住黎诚的手:“还请随我入内一叙。”
他又看向一旁的人,温声道:“诸位舟车劳顿,也请进。”
“不敢当,不敢当。”
……
书房内,王守仁直接挥退了老仆,招呼几人在蒲团上随意坐下。
他自己盘膝坐在主位,目光灼灼地盯着黎诚,开门见山。
“这位……”
“唤我黎诚便可。”
“黎小友,你之状态乃王某平生仅见。明明意已达至诚至正之极境,心却未能与之相合,如无舵之舟,倾覆只在顷刻。”
顿了顿,王守仁轻声问:“你可知其根源何在?”
黎诚沉吟片刻,将自己所学的理学基础在脑中过了一遍。
“心为主宰,理为法则。心能认知理,循理而行,方能正心诚意。我之意强,但心、理不足以控意,故难以驾驭。”
这是程朱理学的主流观点,也是此世大多数人修行的基础。
王守仁却摇了摇头,目光灼灼:“此是旧说。依我之见,却非如此。”
“愿闻其详。”
王守仁目光扫过刘素臣和赵清远,最终回到黎诚身上,语气沉静。
“朱子曾言‘即物穷理’,要人向外格尽天下事物之理,方能豁然贯通,明晓天理。此法固然扎实,然天下事物无穷,人生有涯,何时能格得尽?”
黎诚缓缓叹了口气,道:“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王守仁点头:“若心与理为二,即便格得外物之理,又如何能保证此心必愿遵循?故有知而不行者,此非真知也。”
王守仁眼中精光一闪:“而我看来,心之本体原本光明,如同未染尘埃的明镜能映照万物。这映照万物的能力和分辨是非的本能,便是‘理’之所在。”
他一边观察着黎诚体内五道意气,一边开始系统地阐述自己的心学。
“我之‘心即理’,是谓万事万物之理莫不具于吾心之中。心之本体即是天理,本自具足,不假外求。格物之功,不在格外界之物,而在格心中之物,正其不正以归于正,去其私欲之蔽,以复其心体之本然。如此,则心之所发,意之所动,自然合乎天理,此即‘致良知’。”
“正其不正以归于正……”黎诚喃喃重复了这句,似有所悟。
“小友意至极境,可见你之本心自有其坚不可摧之意。”王守仁意味深长道:“但你——不诚。”
黎诚愕然,反问:“我若不诚,何来十倍极尽?”
王守仁肃然:“你之意诚,心却不诚。”
黎诚恍惚了一阵,他从未想过或许问题在于意气与他的心本身产生了隔阂。
他的“意”是诚的,但他的“心”却未能完全理解和接纳这份“诚”。
黎诚哑然,又道:“心不诚何解?”
王守仁微笑,继续道:“我有四句,为我心学纲领,你且听好。”
“请讲。”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
黎诚低头思索,这四句他不是第一次听了,这次再听见,反而有了些不一样的感觉。
“心之本体如同太虚,无形无相,本无善恶之分,此即无善无恶心之体。”
“善恶之分起于‘意’动之后。你的意念指向何处,便有了是非善恶,此即有善有恶意之动。”
“而知善知恶的能力不假外求,如同人天生知道饥食渴饮,知道恻隐羞恶。它就是你心镜本身的光明,能自然照见是非,便是良知。”
“最后的‘为善去恶是格物’,便是在良知指引下端正念头,克制私欲,使你的意念和行为都符合良知。”
黎诚默默咀嚼着这四句教。
若要让自己的心接纳自己的“意”,该当如何?
“我似乎……明白了一些。”
而随着这四句话落下,黎诚的理学词条也悄然发生了些变化。
它的后头悄然出现了一个新的备注,变成了理学(心)。
王阳明的心学不是对理学的全盘否认,而是本就是基于理学创造革新的新理念。
而词条变化的瞬间,黎诚体内五道意气也骤然温驯下来。
黎诚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不再化作缰绳,而是承载意气的托盘,只温和地捧着五道意气。
“果然如此。”
王守仁仔细观察着黎诚体内的意气变化,面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似有所得。
“这便是心……无善无恶,无有框架!”
但这变化不过只持续了一瞬,那五道意气又挣脱开来,黎诚不得已再以心为缰绳控住意气。
王守仁微笑着并指如剑,轻轻点向黎诚的眉心,坦然道:“今日我收获非凡,这一指权当互助。”
他一指点下,黎诚只觉灵台天心光海之上,一轮皎皎明月悬空。
“此乃我心学一念所化,非实非虚。”
王守仁收指,语气平和。
“何时你能在心海狂澜之中,清晰照见这轮明月的倒影——便是你心学有成,彻底掌控自身力量之时。”
“待到那时,你便明白,何为心物一元,何为知行合一。你的心,你的意,你眼中的世界,将再无隔阂。”
黎诚缓缓吐出口气,在这轮明月的慑服下,那五道意气也温和平静,好似被什么东西给安抚了下来。
如此一来,他无需日夜控制情绪,只要黎诚不主动激活意气,便再无失控崩溃的风险。
这一指下去,黎诚能动用的力量再度回到进入这重历史时候的巅峰!
黎诚起身朝王守仁行了一礼,诚恳道:“多谢。”
“我再同你讲讲其他……”
……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黎诚和王守仁几乎形影不离。
与其说是教学,不如说是一场深入的论道和观察。
王守仁以其深厚的心学修为引导黎诚去感受自身的心体,去辨认那纷乱意念中的善恶动向,去让他的心接纳他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