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龙场驿。
此地驿丞的住所简朴,却收拾得干净齐整。
窗外是起伏的山峦,山峦上绿意盎然,浓得化不开,偶有山鸟啼鸣,更衬得屋内幽静。
主位上的男子约莫三十五六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中透着洞察世事的明澈。
对面的客人穿着体面的儒生袍,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举止恭敬,带着官场特有的那种谨慎的感觉。
“阳明先生,”年轻人放下茶杯,语气谦逊:“家师看了您寄过去的书信,以为‘心即理’之说继陆学之精,更别开生面,或可于当今理学纷争之中另辟蹊径。若先生有意,家师愿在朝中斡旋,为先生争得立下学派。”
顿了顿,这年轻人又劝道:“临安都城乃天下文枢,正是广播理念之地。”
王守仁目光平静,并未因对方提及“立派”而有所波动。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道:“而今朝廷稳重,圣人为稳朝局,已许久未允新学立派。尊师为当朝大儒,身居清要,于朝中风向岂不比我这偏远驿臣更知根底?”
自朱子之学大兴,孝宗皇帝以来,理学便为天下正朔。
虽称百家争鸣,更有西洋学派流入,与理学融合进化,但发展到今天,理学论学看似繁盛,实则条框渐成。
‘理’之一字,诠释权柄早已非寻常书生可轻易触碰。
上有孔、孟、朱三位先贤大圣,又有朝廷大儒笔耕不辍,寻常书生只怕皓首穷经研究出来新的学问,也无人问津。
年轻人脸上恭敬之色不变,微微欠身。
“先生明鉴。朝中确有保守之声,认为新学易启争端,动摇国本。然家师以为做学问便如逆水行舟,岂可因噎废食?”
“知易行难啊……”
“正因知易行难,家师才更觉有此必要。”他略一停顿,目光真诚地看着王守仁:“家师道您不必思虑其他,只遣我来问先生一句,您可愿往临安一行?若愿,余下之事,家师自会推行妥当。”
王守仁抬起眼,看向这个年轻人,眼睛深邃而明亮。
“立派与否虚名而已。若学问能为世所用,解人心惑,便是在山野之间,亦无不可。”
“然学问若能于更广处传播,启迪更多人明见本心,亦是善事。”年轻人忙道。
“尊师美意在此,吾自是愿意。”王守仁微微颔首。
年轻人闻言,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立刻起身整理衣袍,对着王守仁深深一揖。
“有先生此言,家师便放心了。晚辈即刻返回临安复命。先生且安心在此,静候佳音。”
王守仁也起身还礼:“有劳。”
年轻人不再多言,恭敬地退后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王守仁独自站在屋内,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的群山。
立派?
到了他这个地步,追求的并非门户之见。
正如那位理学大儒,在看了他的信之后也愿意为他这个有学术分歧的人努力一样,当今世上的大儒们想要的都不过是一个字——
“真”。
这天下之理,纷繁复杂,究其根本,是否真的在心之外?
还是说,心本身就是理之所在?
何物为真?
纵使龙场一朝悟道,诚意正心十倍极尽,初步立下心学,他自己却仍旧有几分迷茫。
不是因为学问迷茫,而是一种对“理”的迷茫。
能把学问做到这个地步,他不会固执盲信于自己认为的‘理’,所以心与理之争,总归是要一场辩论。
而那位朝中理学大儒,恰恰也愿意给他这个机会。
既如此,那便借立学派再会一次吧——由朱子的后辈,与陆九渊的后辈,再辩一场。
王守仁需要的不是一座讲坛,更不是一个学派的名号,而是一个能真正印证他心中所想的契机。
他叹口气,缓步起身走到书案前,案上摊着几张信笺,是写给一些听过他讲学的士子的。
信中提及自己在寻找一种特殊的存在——那些心意力量极为强大,甚至达到了“诚意正心,十倍为极”的境界,但其“心”本身却似乎未曾被世间既定的“理”所完全框定的人。
这样的人或许能为他寻找一条打破眼前迷雾的出路。
只是这样的人世间罕有,多半只存在于那些被称为“行者”的异乡客之中。
寻找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他轻轻摩挲着信纸,眼神悠远。
……
龙场驿丞住所的院墙低矮,以山石垒就,上面爬满了青翠的藤蔓。
赵清远带着黎诚三人以及同行的刘素臣来到院门前时,正巧与那位从京城来的年轻儒生擦肩而过。
年轻儒生步履匆匆,似乎心事已了,并未过多留意这一行看起来风尘仆仆、气质各异的人。
黎诚因为有人靠近而下意识地抬眼扫了一下,便与那人错身而过,瞥见他沿着小径快步离去。
刘素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儒生的背影,低声道:“此人气度不凡,像是临安来的。”
这一路他与赵清远辩论不休,但也因此对王守仁的“心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本来计划要在车马驿站与黎诚等人分道扬镳,但临了还是跟了过来,内心也存了想亲自向王守仁请教一番的念头。
他原本坚持“理在心外”,但赵清远所转述的“心即理”、“致良知”等观点,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新奇,一路了解下来,也觉得似乎有几分道理。
赵清远也回头看了一眼,老实道:“老师交游广阔,有临安来的访客亦是常事。”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院门前,轻轻叩响了门环。
一个老仆应声开门,疑惑地打量着他们。
赵清远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份拜帖,双手奉上,恭敬道:“晚学赵清远,曾多次聆听阳明先生讲学,今日特来拜见,烦请通传。”
老仆接过拜帖,说了声“稍候”,便掩门进去通报了。
趁着等待的功夫,娄翰思看向赵清远,有些不解地问:“赵兄,你既是王先生的弟子,为何见老师还需如此正式投帖?直接进去不行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