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盗们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浓郁的血腥味在山道间弥漫开来。
车队众人惊魂未定,看向黎诚的目光里也充满了敬畏。
他们匆匆收拾了现场,将尸体拖到路旁林中草草掩埋,便迫不及待地重新上路,只想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马车再次颠簸前行。
刘素臣看着黎诚,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
他并非迂腐到认为不该杀这些强盗,只是黎诚出手时那令人心悸的力量,让他再次深刻认识到行者与常人之间的鸿沟。
纵使是大宋百战的将军,天人感应赐下的力量,也不会比这更强吧……
赵清远倒是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更关心的是刚才被打断的辩论。
他看向刘素臣,语气执拗:“刘兄,方才我们说到何处?”
“理之所在。”
“对,理之所在。若理在心外,为何天理昭昭,却会回应这等邪僻之念?岂非正说明理本身无善无恶?正因理在心中,才会因气禀或私欲而产生偏差。”
刘素臣此刻也没了争胜之心,但学术上的坚持却不会轻易放弃。
他摇头道:“赵兄谬矣。天理至高至善,亘古不变,正在其超越个体之心。匪类所谓之理,不过是私欲对天理的曲解妄称,其获得的力量加持,恰是证明了‘理’客观存在且力量宏大,只是被其误用,绝非理在心中之证。”
一旁娄翰思乐呵呵道:“你二人争论这些做什么,我教你们几招——以后和人论道,必然不会吃亏。”
“哦?”二人皆竖起耳朵:“愿闻其详。”
娄翰思神秘兮兮道:“若对方抛出先人说辞,引经据典,你便哈哈大笑,称其‘典’。”
“典?”赵清远皱了皱眉:“我辈读书人,引经据典便是最基础的能力,怎能用来驳斥?”
娄翰思幽幽道:“此思老生常谈,我已经听了千百遍,你作为人没有思考价值,也没有新的论据提出,不过是鹦鹉学舌而已。”
赵清远一愣,顿时面色涨红,讷讷道:“典……怎可如此用?!”
“若对方抬出大人物言论,你便称‘孝’。”
“孝?”刘素臣愣了愣。
“利益相关,不是真诚表达,不过是人格寄生于大人物的口舌。”
“你你你!”刘素臣怒道:“忠于前人智慧,岂可称利益相关?况且道理思辨,岂有利益相关?!”
“急了。”娄翰思抚掌大笑:“急了。”
“真是岂有此理!”
听到这两个字,二人顿时只感一股无名火突突直冒,撸起袖子就要和娄翰思动手了。
“别别别。”
黎诚拉住二人,叹了口气,心想娄翰思你个狗日的网络喷子在教人家刚正不阿的读书人什么东西呢?!
“权当戏言,权当戏言。”
不过娄翰思这么一打岔,二人也没了争辩下去的意思,脑海里就回荡着“典、孝、急”三个字,想到对方或许会用这三个不讲道理的字来驳斥自己,就不想开口和人讨论任何东西了。
这三个字纯纯不和人讲道理,就给你扣帽子,属实是拒绝交流的最不要脸的手段。
黎诚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对二人问道:“方才那贼人所言,听起来不似我中土传统的儒释道思想,倒像是……番邦异域之说?”
赵清远和刘素臣闻言,对视一眼,神色都变得有些微妙。
最后还是赵清远开口解释道:“黎兄有所不知。此事说来话长,约莫是三四百年前,我理学内部有一支秉持‘数本论’的学派。”
“数本论?”
“正是。”
刘素臣接过话头,似乎对这段历史也颇为熟悉。
“此派先贤认为,宇宙万物之‘理’,其本质是数理规律。天地运行,四季更替,乃至音律、建筑,皆可由数理推演阐明。格物致知,在某种程度上即是格‘数’致知。当时此派学者为验证其学说,同时也是受‘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之精神感召,竟组织船队,远渡重洋,欲穷究天地之数理。”
赵清远补充道:“他们一路西行,最终与西洋一个古老学派相遇。双方在数理之道上竟颇多共鸣,一拍即合。”
“哦?”黎诚想了想数本论的思想,试探着道:“毕达哥拉斯?”
“正是。”赵清远微微颔首:“彼时西洋学术虽有其独到之处,但论及体系严密与思想深度,远不及我理学昌明。这些数本论学者便与毕达哥拉斯学派的学者深入交流,并邀请了一批西洋学者随船东归。”
“自那以后,东西学术交流便日渐频繁。西洋的几何、逻辑、乃至一些自然哲学思想被引入,而理学也随之传播出去。”
“那些西洋学者结合他们本土的思辨传统,在理学的交融下另辟蹊径,更发展出了新的学说流派。方才那贼人恐怕就是受了某种流入的番邦学说影响,似是而非,便奉为圭臬。”
黎诚若有所思,猜到了原本十七八世纪才被提出的社达和二律背反诞生的因果。
在这个“理”即力量的世界,程朱理学一家独大,便犹如泰山压顶,必然会给其他思想体系带来巨大的生存压力。
而这种压力,反而可能催使那些外来学说或是本土的非主流思想,为了寻找立足之地而变得更加完善,发展得更加迅速。
就像岩石缝中生长的树木,为了争取阳光,往往就得比谁发展得快。
“原来如此。”
车厢内暂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轧轧作响。
赵清远和刘素臣也停止了争论,各自沉思。
娄翰思打了个哈欠,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打盹。
陈绮梦依旧安静地坐在角落,目光空茫地落在窗外飞速掠过的景物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马车载着众人,向着贵州的方向一路行去。
……
现实世界,某处秘密仓库。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顶棚垂下的孤灯洒下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中央一片区域。
孙潜站在光影交界处,手里攥着一块表面布满奇异蚀刻的金属残片。
从黎诚开团开始,他就一直在追查阴阳煦事件背后更深的线索。
凭借过往的人脉和某些非常规的手段,他终于拿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确凿的证据,而是一些边缘的琐碎痕迹。
他的脸色很难看,面前的东西似乎印证了他心底某个猜测。
“居然是你……”孙潜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轻微的回音:“怎么能是你呢?”
就在他心神剧震,思考着该如何处理这块烫手山芋,如何将情报送出去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