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蓝袍书生悠悠醒转过来，恍恍惚惚之间，只觉后颈还残留着一丝酸麻的痛感。
他猛地睁开眼，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脖颈，又赶紧摸了摸胸口，却发现自己还活着，身上似乎也没什么损伤，不由得愣住了。
“我……我没死？”
他撑着手臂坐起身，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辆行驶中的马车角落里，身下垫着些柔软的干草。
马车有些颠簸，车窗外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
他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平静无波的眼睛。
对方就坐在他对面，靠着车厢壁平静地瞧着他，微微颔首道：“醒了？”
这书生又是羞愧又是窘迫，脸上瞬间涨得通红。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刚醒有些头晕，不由得晃了晃身子。
黎诚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既然出现在车队里，想必也是要往贵州去。既然懒得杀你，也不要误了你的事。等到了地方，各自分开便是。”
书生闻言，脸上更是臊得慌，连忙摆手。
“不、不是的！在下并非要去贵州！”
“嗯？”黎诚有些错愕。
书生低着头叹道：“在下是听闻有行者，担心会出乱子才特意赶来的。”
车厢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黎诚有些无语地揉了揉眉心。
他本以为这书生是看见了自己心不稳，因为“理”才出头找自己的麻烦，没想到是专程上门找麻烦。
而且人家本来不打算去贵州，自己却自作主张给人带上了车。
“那你现在下车？”黎诚道：“车队还没走出太远，你花些时间也能回去。”
“罢了。”书生叹了口气，瞧着黎诚道：“要我放下您，我实在不放心。”
黎诚心想不是我手下留情，早把你弄死了，你还不放心什么呢？这些读书人真是难搞。
书生顿了顿，又道：“在下……在下姓刘，名慕白，字素臣。”
“刘素臣。”黎诚重复了一遍，然后才道：“你还想着带我们去静理院？”
他略微有点恼了，自己和娄翰思的事可多着，跟赵清远去见了那位大名鼎鼎的王阳明以后可还要有正事要忙呢，实在没空搭理他。
不过转念一想，反正这人弱得很，半道给他打晕丢客栈里就完事了，也不麻烦，倒也不怎么在意。
刘素臣肃然道：“你们毕竟心意不稳，在接下来的路程，我将竭力为你们讲解理学精义，以助你们掌握己心。”
黎诚一愣，看向娄翰思。
白捡一个随身携带的理学老师？
娄翰思眨眨眼，道：“我懒得学得太精，我现在已经能发挥十成十实力了，你要学你就学，别拉着我。”
“那也行。”
黎诚捏了捏眉心，指了指一旁的赵清远，道：“刚好，你二人这一路上也能互相印证所学。”
赵清远毕竟是王守仁的弟子，王守仁的心学虽然是基于理学基础发展的学问，但毕竟和正统理学有不同的地方，自己学得草率，也有不精的风险。
有个正统理学的人互相印证，也是好事。
刘素臣心中的惭愧和尴尬稍减，郑重地点了点头：“若能以此微末之学，助二位阁下明心见性，稳固心意，在下义不容辞！”
“至于讲学的报酬……”黎诚犹豫了一下，自己手上没什么钱，也付不起报酬。
“我岂能再收您的报酬！”刘素臣肃然道：“先前我要将您带去静理院，本意就是助你修行，既然能为您讲学，自然义不容辞！”
黎诚心想好嘛……连工资都不要。
就这样，三人身边多了两位临时的理学讲师。
刘素臣虽然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一旦涉及到他熟悉的圣贤道理，便立刻像是换了一个人，与赵清远时而辩论，时而互补，将理学的种种概念、流派、修行方法，尽可能深入浅出地传授给黎诚。
娄翰思起初还是勉力听了一阵，只听得头昏脑涨，而且他又没有黎诚这般急迫提升“心”的需求，遂果断放弃。
……
时间在车轮的轧轧声和讲学论道中悄然流逝。
有了赵清远和刘素臣这两位讲师的引导，有了清晰的方向和可以随时请教的活字典，黎诚这几日也受益良多。
通过不断学习，他的“理学”进度也在飞快成长，从原来的入门，一直提升到了入门（99%）。
自从成就天心后，黎诚的学习能力本就强大，明心见性之才能世所罕见，这些天的学习下来，理学距离突破入门，也不过是在毫厘之间。
这一日，车队行至一处相对荒凉的山道，两侧山势渐高，林木也变得幽深起来。
车厢内，赵清远还在讲解道理之间的微妙差异，刘素臣不时插话反驳或补充，黎诚仔细听着，不时附和两声。
娄翰思在一旁呼呼大睡，反倒是陈绮梦，这段日子听课认真，不比黎诚懈怠多少。
当赵清远再次强调格物的积累过程时，黎诚忽然抬起头，问道：“二位，我有一惑。”
“请讲。”
“我体内之力颇为驳杂，其性远非寻常。若要短时间内让心控制住意，我应当如何？”
这个问题非常实际，赵清远和刘素臣都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半晌，赵清远率先开口。
“黎兄此问，关乎‘理’与‘器’。依我师之见，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
或许并非‘理’不够大，而是黎兄尚未真正认清你这股力量，若不明此力之本心，自然难以契合。当先格你‘意’这一物，明其内在之理，方能以心驭之。”
刘素臣却摇了摇头，道：“朱子有云‘万物各有其理，而总天地万物之理，便是太极’。竹有竹理，水有水理，但它们都统摄于更高的、更根本的‘天理’之下。黎兄之力磅礴，寻常小理难以驾驭，不足为奇。”
二人意见不合，顿时又脸红脖子粗地争辩起来。
黎诚倒是陷入了思索。
赵清远让他向内求，认清力量的本源，刘素臣则指引他向外寻，探求更宏大或更契合的“理”。
黎诚暗忖片刻，忽得察觉了些什么。
自己的五道意气是发于己身，要凝聚这股意气，若不曾理解，谈何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