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自己所要做的不该是向内求,反而应当是刘素臣所说的向外求。
这个念头一起,黎诚感觉自己的“心”似乎与澎湃的“意气”之间,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微妙共鸣。
自己之前就以刑兵承载意气,那么,是否能效仿之前自己所做的,以“理”来承载意气?
至于“理”,便是刑兵的制式!
黎诚要做的,就是找到真正适合自己五道意气的兵器——而非之前一样随意拼凑。
念及此处,黎诚骤有一种豁然贯通的感觉。
“——原来如此。”
忽然,他感觉到那五道一直躁动不安的意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然后,一种更加清晰的感觉涌上心头。
而后“理学”也水到渠成般,从入门99%,化作了精通0%。
然而,就在黎诚刚刚突破,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时,车厢外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呼哨声!
紧接着,便是杂乱的马蹄声、惊恐的叫喊声、兵刃出鞘的铿锵声,这些错杂纷乱的声音刹那间就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有强盗!”
“保护车队!”
“结盾!快结盾!”
娄翰思瞬间睁开了眼睛,懒散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猎豹般的警觉。
赵清远和刘素臣之间的辩论也戛然而止,脸色同时一变。
刘素臣担忧地看了一眼黎诚,似乎怕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刺激到他的情绪,以至酿成恶果。
黎诚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因为外界突变而微微泛起的波澜,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车厢内的三人。
“出去看看?”
“正有此意。”
五人掀开车帘,跃下马车。
只见车队前方已经被一群手持各式兵刃、衣着杂乱但眼神凶悍的汉子堵住了去路。
人数大约有三四十人,远比车队雇佣的护卫要多。
他们大概早就盯上了车队,待到过这关的时候才发难,想来前后道路,大概都被他们卡死了。
车队里的商旅和脚夫们瑟瑟发抖地聚拢在一起,护卫们则紧张地握紧刀剑,组成一个松散的防御圈。
强盗群中,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策马向前几步,声如洪钟地喊。
“呔!爷们儿只求财,不害命!把值钱的东西都留下,放你们一条生路!”
话虽如此,但那些强盗眼中闪烁的贪婪和狠厉让人很难相信他们真的会守信。
更何况在这荒山野岭,就算他们不主动杀人,抢走了所有财物和代步工具,留下这些手无寸铁或仅有微薄抵抗力的人,跟直接杀了也没什么区别。
黎诚的目光扫过这群强盗,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在这群乌合之众里,隐隐有几道不太一样的气息。
“嗯?”
这几个人里居然也有明“理”的人?
黎诚偏过头,低声问身边的刘素臣:“刘兄,这些人里,似乎也有人诚意正心,难道做强盗烧杀抢掠,也能算是‘合理’?”
刘素臣顺着黎诚的目光看去,,也瞧见了几个被诚意正心加强了天人感应的强盗,幽幽叹了口气,开口解释。
“气有清浊偏正,人禀气而生,故有贤愚善恶之分。人心为私欲所蔽,便如同浑浊动荡的水面,无法清晰映照清晰的明月,反而扭曲了月影的形状。”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大洋彼岸,也有人提出过分殊的理彼此矛盾的思想,这被他们称之为——‘二律背反’。”
黎诚眨眨眼,心想这怎么还有康德的事?
而且康德不是十八世纪的人吗?这重历史不是才十六世纪?
二律背反是德国古典哲学家康德提出的哲学基本概念,它指双方各自依据普遍承认的原则建立起来的、公认的两个命题之间的矛盾冲突。
由于人类理性认识的辩证性力图超越自己的经验界限去认识物体,误把宇宙理念当作认识对象,用说明现象的东西去说明它,这就必然产生二律背反。
用理学的话来说,就是大伙都不知道天理具体是什么样的,只能套用“分殊”的理,直接导致“理”和“理”之间会产生矛盾。
一旁的赵清远冷哼一声,道:“理在心外,故有此难。而若依我师之言,理在心中,人孰无良知乎,独有不能致之耳。发明本心,致此良知。他们只是做不到致良知,才有了歪理。”
“你你你!朱子也说过浑浊的气会遮蔽污染本善的天地之性,从而产生了人的私欲、恶念和不善的行为。理在心外,亦有此解。”
眼见二人这种情况也要争辩,黎诚只是苦笑,心中有些惊讶。
这个世界的规则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客观”?
它似乎并不直接评判对错善恶,而是回应“意”本身,这无疑大大增加了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和危险性。
一个坚信杀人放火是真理的恶徒,可能比一个心怀苍生却信念摇摆的善人获得更强的力量加持。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些强盗,车队首领正在试图与强盗头领交涉,希望能破财消灾,但强盗头领的态度越来越不耐烦,眼看谈判就要破裂,冲突一触即发。
黎诚叹了口气,向前一步。
纵使只有三成实力,狂主也非这些凡人能伤到的,不过一瞬,好似有风吹过,众人都看不清黎诚的身影,便惊觉那群强盗已经尽数躺在了地上。
便是强弓大弩,也没有一个能够反应过来激发。
黎诚掐着其中唯一一个还活着的人的喉咙,将他举起,淡淡问道。
“你来此剪径,所持的理为何?”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此乃进化之天理!”那人恐惧地扒拉着黎诚的手,狞声道:“不曾想车队里居然有行者……我比你弱,你要杀便杀,我别无二话!”
“哦?”
黎诚挑了挑眉头。
这明显是社会达尔文主义啊……刚才有康德,这次又是斯宾塞……
“有种。”黎诚手头微微一动,便轻易掐断了这强盗的喉咙,这强盗便不甘地软软躺了下去,裆里黄白秽物撒了一地。
不止朱熹,这重历史里,其他的哲学思辨对人的影响,似乎也不算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