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镇外的长亭里,张惟节掸了掸青衫下摆沾上的尘土,望着官道尽头扬起的淡淡烟尘,眉头微蹙。
他怀中揣着一封来自恩师的信函——信中言明有要事相商,嘱他尽快动身前往贵阳。
恩师既有召,他必速往。
只是从这洛水镇往贵州去的路途,近来颇不太平。
“听说黑风坳那一带又有剪径的强人出没,专劫落单的行旅商贾。”
茶摊上,歇脚的脚夫们低声议论的话语也飘进了他的耳朵。
张惟节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儒剑。
他自幼读书,不曾学过剑术,若真遇上亡命的悍匪,这点微末伎俩怕是连自保都难。
毕竟天人感应赐给他的不是武将的能力啊……
就算他的“意”能对他的武力有近四五倍的增幅,但强盗剪径,必有大弩强弓,只怕自己杀了几人也要饮恨。
正思忖间,便见镇口告示牌前围了些人。
张惟节走近一看,是新贴的告示,言本地乡绅为保商路畅通,特组织一支车队,招募同往贵州方向的旅人结伴而行,既可壮大声势,也能分摊雇请护卫的费用。
“这倒是个办法。”
张惟节心中一动。
人多势众,匪类自然忌惮。
且能与众人同行,路上或可交流学问,不虚度光阴。
他当下便去寻了组织者,报了名,定下三日后清晨在镇外集合出发。
……
三日后,天光微亮。
约定的集合地点就在镇外河滩边的空地上。
此刻这里已经聚集了二三十人,车马辚辚,人声略显嘈杂。
张惟节整理了一下衣冠,目光扫过人群,评估着未来的同行者们。
忽然,他的目光在人群角落处停住了。
那里站着三个人,与周遭旅人气质迥异。
当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冷峻,虽静立不动,却给人一种内里蕴藏着极度不稳定风暴的感觉。
另一人脸上带着几分懒散笑意,随意地打量着四周。
还有一位素雅长裙的女子,安静得近乎虚无空茫。
张惟节的心猛地一跳。
行者!
他下意识地就要后退几步拉开距离。
关于行者的传闻太多了——而且大多都不是些什么好名声。
他们力量强大却难以自控,如同行走的火药桶,稍有不慎便会引爆,伤及无辜。
大宋不少惨剧都与行者心神失守有关,官府邸报和民间传闻中不乏讨伐乱心行者的故事。
就在脚步将移未移之际,张惟节脑海中忽然响起了恩师平日的教诲。
“待人当以其行判其善恶,而非以其类定其是非。未行恶事,岂可先存偏见?此非‘理’之所许。”
若因对方是行者,未察其恶行便先存疏远戒备之心,岂不是与“毋自欺”、“慎其独”的诚意正心背道而驰?
自己的“心”因外界标签而动摇了,这正说明自己修为不够。
想到这里,张惟节脸上微微一热,心中生出几分惭愧。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住心神,朝着那角落的方向略微靠近了几步,就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再刻意去看那三人,也不刻意疏远。
而那三人自是黎诚三人。
他们并未急匆匆地闷头赶路,这一路上一边尝试着明理,一边收集着这个世界的情报。
毕竟此刻自己在明,敌人在暗,急也急不得。
黎诚几乎在张惟节目光停留的瞬间就察觉到了这个年轻人的目光。
这一路走来,他们对这种带着审视、警惕的目光早已习惯。
本以为这书生会像大多数人一样选择远离,却见他只是初时略显惊慌,稳住心神后不仅没有退避,反而坦然靠近了些许,不由得有几分高看。
就在车队准备出发的当口,又一名穿着崭新蓝色儒生袍、头戴方巾的读书人急匆匆赶来。
他看起来三十出头,面容严肃,眼神锐利,一来便迅速扫视全场,像是在寻找什么。
比起张惟节,这位看上去更像个游侠儿。
很快,他的目光便锁定在了黎诚三人身上,眉头立刻紧紧皱起,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忧虑。
蓝袍书生径直走到三人面前,肃然问:“三位可是行者?”
黎诚面无表情,娄翰思则挑了挑眉,懒洋洋地应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果然是!”
蓝袍书生语气更沉,叹了口气道:“心意不稳,岂可如此随意混迹于寻常百姓之中?朝廷为尔等特设‘静理院’,专助行者读书明理、安定心神。当随我前往最近的静理院,待掌控己心不至为祸世间时,再行外出。”
黎诚和娄翰思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他们倒是知道静理院,这是由朝廷专门设立在各大城市里的机构,专门用来教化那些心意不稳的人——也就是行者。
“我们没兴趣,阁下请自便。”
废话……路上突然来个人说要你坐牢,谁乐意啊……
蓝袍书生闻言脸色一板,肃然道:“此非儿戏!若不听从劝导,为避免无辜百姓受损,说不得我也只有采取些许强制手段了。”
“强制手段?”黎诚皱了皱眉:“你要和我们动手?”
蓝袍书生被那目光一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但随即挺直了腰杆,脸上闪过一丝决然。
“我知非你等敌手,螳臂当车徒惹笑耳。然理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今日若因惧而退缩,坐视潜在危患于不顾,他日若有惨剧因你等而起,我之心何以安?纵使力有不逮,亦当尽我本分!”
说罢,便将手按在腰间,准备拔出剑来搏命。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引得周围不少旅人侧目,旁的一些人脸上露出赞同之色,显然宋人对行者的担忧是普遍存在的。
黎诚叹了口气,认死理的读书人就这点不好……执拗得要死,说拼命就拼命,根本不看对手。
自己理学又不精,大概率说服不了这人,看来只能以物理服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