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矛盾一触即发,却忽见先前那位站得不远的书生突然快步上前,对蓝袍书生拱了拱手:“这位兄台,请了。”
他没有看黎诚三人,只诚恳道:“兄台忧国忧民之心,在下佩服。然兄台之言,在下以为略有偏颇。”
蓝袍书生皱眉看向他:“哦?有何偏颇?”
黎诚意识到两人要开辩了,便也乐得如此,和娄翰思对视一眼,让开了两步。
来,舞台交给你们。
张惟节便不卑不亢开口了。
“圣人云:‘听其言而观其行’。我等并未亲见其恶行,仅因其前有此例,便预设其必为祸端,进而欲行强制之举,此岂非‘不教而诛’?与‘仁’恕之道相悖。”
蓝袍书生眉头紧皱。
张惟节继续道:“若其不愿前往静理院,亦当循循善诱,或另寻他法,强制拘束,非待客之道,亦非正理。”
待他说完,蓝袍书生才开口反驳:“兄台此言差矣!岂不闻‘防微杜渐’?”
“愿闻其详。”
“行者心魔一起,危害极大,岂能因眼前无事便掉以轻心?上月邻县之事,兄台莫非未曾听闻?数十口人被那行者屠戮一空,此乃前车之鉴,岂能视而不见?对待行者,严加管束,令其先明理定心,正是对天下苍生最大的‘仁’!”
黎诚又看向这为自己出头的书生,等着他的回答。
从黎诚的角度来看,他自然是不乐意去静理院的,但也能理解为何这蓝袍行者会想强制自己去那里。
毕竟将心比心,如果知道家人生活的城市里有一部分随时可能变成无差别杀人狂的存在,黎诚不一口气把他们抓干净都算他们藏得牛逼。
我可能不弄死你,但你看我逮不逮你就完事了。
“理之一字,贵在通达。强制之举或可约束其行,焉能真正驯服其心?”张惟节缓缓道:“其心不服亦如困兽,一旦脱出为害更烈。”
顿了顿,张惟节又补充道:“若因少数行者之恶,便视所有行者为潜在凶徒,此非谬乎?亦有行者恪守本心,未尝为恶,我等又岂能一概而论?”
“兄台太过理想!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岂能因小仁而忘大义?若因我等今日之纵容,而至明日惨剧再生,这‘理’又何在?这‘仁’又有何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引经据典,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周围众人听得入神,黎诚心想这重历史讲道理的人要先懂理还是有好处的,放现实历史,典急孝乐绷麻的帽子先扣上了……
真该让释子来学学……
而一旁的辩论也即将走到尾声——
张惟节引据充分,强调个案正义和教化之功,道理通透。
而蓝袍书生则紧扣现实危害和预防必要性,立场坚定,更契合当下普遍的社会担忧。
辩论到后来,显然是蓝袍书生占据了上风,毕竟他的观点更能引起在场大多数人的共鸣。
张惟节虽然未被说服,但一时语塞,难以在论据上彻底压倒对方,脸上不禁露出焦急之色。
蓝袍书生见辩论占优,更觉理直气壮,转向黎诚二人,沉声道:“二位也听到了,还请随我走一趟吧。否则……”
张惟节急道:“兄台不可!”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黎诚忽然动了。
他没有多看那蓝袍书生,只是简单地上前一步,伸手一按。
这一按,看似缓慢,却恰好按在了蓝袍书生拔剑的气力节点上。
蓝袍书生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按在剑柄上的手怎得也无法将剑拔出,整个人便僵在原地,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只有眼中充满了惊骇。
这份对力量的掌控,简直骇人听闻——但这却让这书生更加担忧。
此人心乱成这个样子,若能掌控的力量尚且这般可怖,那不曾被掌控的力量……
黎诚制住蓝袍书生,并未进一步动作,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你拔剑并无私怨杀意,所以我也不杀你,你若仍要执意出手,就别怪我下次出手狠辣了。”
说完,他便轻轻松开了手。
蓝袍书生踉跄后退两步,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叹。
“兄台方才若杀了我,我也别无二话。”这书生涩声道:“我挑衅在先,却还控制情绪饶了我一命……我再出手便是不仁不义。”
他深吸一口气,黎诚察觉他的“意”缓缓散去,原本诚意正心的加持也缓缓减小。
“这些钱财,便当是对您冒犯的赔礼。”
他将身上的财物尽数取出,放在地上,对着黎诚深深一躬,却还是涩声开口、
“但道理在此,我仍要请您同我去静理院。”
他顿了顿,抬起头,对四周众人叮嘱道:
“今日若我死,前因后果皆与他们无关,是我因理寻事在前,他亦有理。尔等皆为他作证!休教朝廷官府将我的死怪在他的头上。”
旁人尽皆点头。
这书生诚慰一笑,说罢,又要拔剑出手。
黎诚叹了口气,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一记手刀砍在这书生脖颈,这书生一瞬便气血闭塞,昏阙过去。
“他既然来这里,便是也要去贵州,带他一起上路吧。”
黎诚耸耸肩,对娄翰思道:“既然是读书人,路上多花些时间,请他给我们讲讲理学。”
娄翰思自然不在意,这执拗的书生对他们而言并不是什么生死大敌,便由得黎诚决定了。
黎诚回过头,却见张惟节目瞪口呆地瞧着他,一时有些好笑。
“方才多谢兄台仗义执言。”
张惟节却不曾回答,只怔怔地看着黎诚,结结巴巴道:“诚意正心,十倍极尽?”
在黎诚出手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感觉到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意”从黎诚身上升腾而起,竟让他产生了刹那的恍惚。
这种圆润完善的意,他只在老师身上看到过。
“哦?”黎诚挑了挑眉,也没什么隐瞒的意思,点了点头:“怎么了?”
张惟节想起了老师在信中说的东西,这才回过神来,郑重地长揖到地。
“在下张惟节,多谢阁下方才克制留情。”他紧接着又连声道:“阁下竟已触及诚意正心的极境,某、某有一事相求!”
黎诚眉头跳了跳,连听都不想听,正要拒绝,却不知怎得心头忽然一动。
“且说来听听。”
张惟节忐忑道:“我想请您去见一见我的老师,他正需要您这种理学不曾完备,却有极尽意气的人的帮助。”
“你的老师是……”
张惟节直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黎诚。
“恩师……阳明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