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则以其体内那五道意气作为案例，不断提出疑问，反过来也促使王守仁对自己的学说进行反思和印证。
“阳明先生，我还有一惑。”
“且讲。”
“所谓‘天人感应’，究竟是何物？我在此地盘桓多日，不过意气膨胀，却从未真切感受到过所谓的‘感应’。”
王守仁闻言，微微一笑，伸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简单直接地说道：“是道理。”
“道理？”
“一阴一阳谓之道，一收一放谓之理。”王守仁解释道：“当你自身的状态符合了某种客观存在的‘理’时，自然而然获得的一种共鸣与加持。”
“这……具体是如何做到的？”
王守仁看着他，忽然反问：“黎小友，你会问为什么你能用手触摸到东西，然后又能用力改变它的位置吗？”
黎诚一怔。
“呼吸，行走，举手投足……这些对你而言，是与生俱来的能力，天人感应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
如同呼吸，没人会去问为什么人生下来就会呼吸。
黎诚恍然大悟。
王守仁朝着一旁含苞待放的花苞挥了挥手，他的手一挥过，那花竟一时怒放。
“人心本就有无限可能。”王守仁温和道：“故而天人感应之下，一切皆有可能。”
黎诚恍然，这重历史人固然不能用心去干涉世界，却可绕一下——以天人感应影响世界。
……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黎诚虽然未能立刻达到“照见水中月”的境界，但对自身极度膨胀的力量掌控确有了显著的提升。
而今的他比巅峰之时，还要更胜一筹。
他放下手中纸笔，缓缓起身来到院中，准备和王守仁告辞。
王守仁正在慢悠悠地打着养生的拳法，动作舒缓，气息绵长。
看到黎诚，王守仁缓缓收势，笑道：“小友要离去了？”
“瞒不过先生。”黎诚恭敬地行了一礼：“叨扰已久，是该离去了。”
“不过，在下心中尚有一处关隘，想请先生一观，或许能对先生学问有所印证。”
“哦？”王守仁来了几分兴趣：“但请施展。”
黎诚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先生小心了。”
话音未落，黎诚眼神骤然一变！
他所有的情感、犹豫、乃至作为“黎诚”的个体思想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冰冷超越人性的理性计算。
机械思维！
黎诚之前压制意气就很吃力了，不曾用过机械思维，而机械思维恰恰是极端的理性思维——是极端的“理”！
会变得如何，黎诚也不知道，但黎诚下意识就觉得应该会很糟。
就在机械思维开启的那一瞬，他体内那五道意气立刻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块，瞬间爆发。
失去了“心”的约束，只剩下纯粹逻辑驱动的“理”，这些意气立刻暴走！
王守仁脸上的轻松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震惊！
在他的感知中，面前的黎诚仿佛瞬间“消失”了。
那个有着鲜明意志和情感波动的“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完美、精密、却空洞无“心”的“器”。
这具“器”正在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本能地驱动着那股恐怖的力量，却没有任何“意动”。
没有善恶，没有目标，这完全违背了心学“心即理”、“意之动”的根本原则！
“无心为器，岂能载道！”
王守仁低喝一声，不再犹豫。
他向前踏出一步，一股磅礴而温和的“理”瞬间笼罩了黎诚。
在这股力量的笼罩下，黎诚那狂暴无序的意气仿佛撞上了一堵柔软却无法突破的墙壁。
机械思维状态下的黎诚，眼中数据流疯狂闪烁。
僵持了约莫十息，黎诚眼中那冰冷的计算光芒渐渐消退——机械思维的黎诚权衡之下，主动退出了这个状态。
黎诚只觉头昏脑涨，心神中的天心光海好似海啸般澎湃，五道意气疯狂窜动，让他苦不堪言。
费了些功夫终于安抚好了意气，黎诚立刻看向王守仁。
“阳明先生，此为我一种保命杀敌的绝技，能让我进入一种绝对理性的境界，但在此界一旦动用，便会心意剥离力量失控。这是为何？”
黎诚的意气既然已经被这重历史影响了，就算离开了，也一样会维持在被影响后的状态。
而机械思维状态下的他很显然没有控制膨胀后的意气的能力。
两种能力很明显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和矛盾——这算什么？自断一臂？
王守仁看着黎诚，饶是他见多识广，也站在原地思索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后，他才长长叹息一声。
“你这绝技将‘心’暂时摒弃，以某种绝对的‘理’来主导自身。”王守仁缓缓道：“无心为器，器为外物，焉可明心见意？”
“果然如此……那请问先生，可有化解之道？”
机械思维是他重要的底牌之一，他不愿就这么把它尘封，毕竟那五百怯薛在很多情况下都太好用了。
“若要化解，仍需从‘心’上着手。”王守仁沉吟良久，这才缓声道：“你可尝试以我传你的心学为根基，内造太极。”
“内造太极？”
“正是。”王守仁解释道：“朱子有云‘在天地言，则天地中有太极；在万物言，则万物中各有太极。”
“你将你那绝对理性的状态，视为‘阴’或‘阳’之一极，而将你平常的认知情感之心，视为另一极。当你需要动用那绝技时，并非‘弃心’，而是主动将‘心’调节至‘极静’，但仍保有一缕不昧的‘良知’作眼。”
黎诚听得心旌摇曳。
内造太极！
“当然，此法说来简单，做来极难。”王守仁提醒道：“非是一朝一夕之功，待到你见水中月，再图构筑。”
黎诚深深一揖：“先生点拨如拨云见日。实在感激不尽！”
“你便去吧。”王守仁朝他摆摆手，笑道：“你虽不是我弟子，却也胜似我的弟子，未来大道有成，但愿此心光明。”
“此心……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