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泽阳点了点头,略微沉思着组织了一下语言,像是在回溯一段漫长的时光后才缓缓开口。
“你成为行者的时间还短,可能觉得监察会、探索点、历史碎屑……这一切都是天经地义、自古如此的秩序,对吧?”
黎诚微微颔首。
“其实不是这样的。”路泽阳轻轻摇头:“现在的秩序是建立在监察会之上的,而监察会的诞生远比很多人想象得要晚。”
他顿了顿,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声音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特有的低沉。
“我算是比较早的那批行者了。亲身经历过监察会成立之前的时代。那是一片真正的黑暗森林,是赤裸裸的弱肉强食。”
黎诚静静听着。
“监察会成立是在1974年。而在那之前——”
路泽阳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
“那个时候国内的情况你是知道的,贫穷又困难,各方面都是如此。中国的普通行者在异常历史里基本没有任何地位,艰难得一塌糊涂。”
“那时候没有历史碎屑,没有行者论坛,没有探索点兑换体系,行者们依靠秘密集会和家族传承互相交换消息。信息极度闭塞,每一次进入异常历史,都像是闭着眼睛跳悬崖,下面可能是宝藏,但更可能是摔得粉身碎骨的陷阱。”
黎诚想象着那个画面——若是自己还弱小时第一次进入异常历史,没有历史碎屑帮助掌握当地的语言——更没有听风客的馈赠——那确实是一种令人窒息的孤独和危险。
“那时候行者的力量被家族和秘密结社牢牢把控着。”
路泽阳的声音带着一丝冷意:“他们抱团了,所以就有权力——散兵游勇的行者要么依附于他们,成为他们的探路石和打手,要么就在一次次冒险中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年轻的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背景的散人。”路泽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暖意,只有几分沧桑:“进了历史不仅要面对历史本身的危险,还要提防其他行者,那时候信任是奢侈品,仁慈是取死之道。”
他的目光落在黎诚身上:“你经历过的战斗不少,但至少你成为行者的时候已经有规则可循,有底线可守,有同伴可期待——我们那时候没有规则,或者说唯一的规则就是力量。拳头大就是道理。”
“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改变源于一群人,一群理想主义者,或者说疯子。”
路泽阳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意。
“大概是七十年代初,十几个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的年轻行者走到了一起——他们中有中国人,有外国人,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决心要建立一个新秩序。”
“国际纵队?”
“有点像。”路泽阳点头:“他们就像行者中的国际纵队,怀揣着在当时看来天真又可笑的理想——要让力量用于保护和秩序,而不是掠夺和压迫。最初只是一个小团体,互相扶持,帮助一些弱小的行者对抗老辈行者的欺压。”
“这种组织一开始必然举步维艰。”
“何止是举步维艰,简直是九死一生。”
路泽阳深吸一口气:“我那时候还年轻,只是远远地听说过他们的事迹。他们被背叛,被围剿,身边的人一个个倒下。但奇怪的是他们就像野火,越是打压烧得越旺。”
黎诚大概能猜到为什么。
“因为他们代表了一种希望,一种底层行者渴望已久的公道。不断有受够了的行者加入他们,队伍在鲜血和牺牲中慢慢壮大。”
“转折点是什么?”
“根源。”
路泽阳吐出两个字。
“他们当中诞生了第一个根源级的存在——当力量站在了理想这一边时,局面就开始逆转了。他们有了和旧势力正面叫板的资本。大概在1980年左右,有了根源的监察会宣布要建立新的行者秩序。”
黎诚想象着那样一群意气风发的年轻行者,他们在黑暗中跋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第一个根源神“同志”的降临。
“监察会成立之初结构很简单,目标也很明确。最初只有两个科室‘历史科’和‘巡狩科’。”
“巡狩科建立得这么早?”黎诚有些诧异。
路泽阳解释道:“巡狩科的初衷并非是为了对抗第二重异常历史,而是为了对抗异常历史中所有的强大存在,保护刚刚进入历史的行者。”
“那历史科呢?”
“是为了调停行者们在历史中爆发的矛盾,建立规则,充当裁判,减少内耗,让大家能把力量用在探索异常历史上——‘探索点’和‘历史碎屑’,也是那时候提出并初步完善的东西。”
“听起来最初的监察会确实像是一股清流。”
“其实现在也是。”路泽阳肯定道:“假如现在监察会消失,行者之间必然又是野心家们群雄割据。”
黎诚点了点头。
“监察会帮扶弱小,限制强权,很多像我这样的行者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点,才逐渐向监察会靠拢。监察会迎来了极速的发展,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
“但旧势力不可能坐以待毙。”黎诚说。
“当然。”路泽阳的眼神锐利起来:“和旧势力的决战发生在2008年。”
“北京奥运会?”
“对,就是那一年。”路泽阳道:“那一年监察会内部通过决策,认为时机已到,要向所有旧势力发出最后通牒,宣告由监察会彻底接管规则,实现他们最初的理想——”
“那一年必然杀得血流成河。”黎诚低声道。
路泽阳轻轻点了点头。
“表面上,世界在为奥运欢呼,但在普通人看不到的阴影里,行者世界进行了一场空前惨烈的洗牌。监察会展现了它的铁腕一面——从中国宗族到外国结社,从英国王室到神权教堂,任何不服从的势力都被无情铲除。无数行者神乃至根源陨落,那也是监察会伤亡最惨重的一次——当初那十几个创始人,到战后只活下来了唯一一个。”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黎诚,道:“如今六科的负责人中,巡狩科的‘齿血’,就是那个唯一从监察会成立之初就加入,并且一直活到现在的元老。其他十几位最初的缔造者都已经死在了通往理想的道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