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提方仔细观察着黎诚脸上难以置信的表情，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般轻声解释。
“对于裁定者那种层次的存在来说，他们根本不在意行者之间的具体运作方式。就像人类不会关心脚下的两窝蚂蚁哪一窝在欺负另一窝，哪一窝制定了什么规则。”
“他们的态度是放任自流——只要行者这个系统还能运转，还能持续地进入异常历史，制造‘可能性’，至于具体怎么管理，是谁在管理，他们无所谓——只是这一次恰好演化出了监察会这样一个强权组织，它没有灭绝行者体系，反而让体系更有序了，所以裁定者们就更不会插手了。”
“你的意思是监察会压迫行者，而创造行者行走异常历史的裁定者不在乎？”黎诚讥讽道：“既然如此，裁定者为什么要创造行者？”
“因为从结果上看，监察会的做法对裁定者的目标是有利的，至少不冲突。”
史提方耐心地解释：“监察会限制行者进入已裁定的历史，而裁定者裁定一重历史，本身就意味着他们认为这重历史已经没有更多价值了。限制进入避免了不必要的浪费，也符合裁定的意图。”
“如果是这样，你又前后矛盾了——”黎诚立刻抓住这点反击：“既然监察会的做法符合裁定者的意图，裁定者为什么不支持监察会？”
史提方摇了摇头，用了一个更直白的比喻：“裁定者不在乎过程，只在乎结果，或者说，只在乎那个极微小的‘可能性’。他们就像是在不断地刮彩票，行者就是他们手里的刮奖券。你会在乎自己是在家里刮奖，还是在彩票站的柜台上刮奖吗？你只在乎能不能刮出大奖。”
“如果在家里刮奖成功率更高的话，我会选择在家刮。”黎诚耸了耸肩。
“问题就在于，裁定者也不知道哪种‘刮奖’方式成功率更高。是让你们自由穿梭成功率高，还是像现在这样被监察会管理着成功率高？他们不确定。所以，他们选择不干预，任由你们自行发展。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不同的刮奖尝试而已。”
黎诚沉默了。
史提方这个“刮彩票”的比喻虽然粗糙，却意外地触及了某种令人不安的事实——行者在裁定者眼中只是耗材，只是刮奖券。
“我大概理解了你的意思……所以你绕了这么大圈子，就是想告诉我裁定者有多冷漠多可怕？”
黎诚试图把话题从裁定者身上拉回原点。
“不，我想告诉你的是，站在你的角度，监察会并不像它表现出来的那么可靠，它未必完全代表裁定者的意志，甚至可能为了维护自身的权力在做一些损害行者权益的事情。”
史提方看着黎诚的眼睛：“我只需要告诉你这一点，以你的性格和能力，你自然会去调查、去验证。”
黎诚不语，如果监察会确实限制了行者行走异常历史的权限，那他确实会去质询原因。
史提方见监察会的话题短暂告一段落，微微一笑，紧接着开口。
“黎诚，无论对你还是对我，裁定者都是像‘天道’，像‘上帝’，像这个世界最高权限的管理员一样的存在。他们创造历史，裁定历史，安排行者穿梭，这一切看似复杂的行为，最终都指向一个唯一的目标。”
“什么目标？”黎诚下意识地问。
“刮出大奖。”
“大奖是什么？”黎诚追问，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那猜测太过惊人。
史提方清晰地说：“大奖就是……新的裁定者。”
黎诚身子僵了一僵。
行者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裁定？
“那些高高在上的管理员们，他们也不知道如何才能诞生新的同伴。所以他们只能不停地创造新的历史舞台，裁定旧的舞台，然后派出行者——也就是你们——上去表演，去干涉，去挣扎。所有这些行动，都是为了产生那渺茫的‘可能性’。”
史提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感慨。
“‘天道’的目标是产生更多的‘天道’？”黎诚有些难以置信。
“是。”
黎诚不由得皱了皱眉，这根本不合乎常理。
任何一个稳定的权力结构，上位者的本能都应该是压制下位者，防止后来者瓜分自己的权力和资源。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
而在裁定者各自人格独立的情况下，新的裁定者诞生必然导致老旧裁定者的话语权被稀释。
就算所有裁定者都有一个共同的、更宏大的目标，但每个裁定者肯定也有自己的理念和路线。
比如“黑十”，祂显然坚信军国主义、强权扩张是实现目标的手段，这和“仙”的理念可能产生一些冲突，导致二人对立。
黎诚不知道“仙”和“黑十”谁先诞生，但总有先后顺序。
先诞生者，不就等于给自己制造了一个强大的对手来稀释自己的权柄？
这怎么想都说不通。
“为什么？”
黎诚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不符合逻辑。”
史提方无奈地笑了笑，摊了摊手：“我不是万能的许愿机，我怎么可能知道那种存在的终极想法？我只能告诉你我观察到和推测到的现象。”
他犹豫了一下，缓缓道：“我曾经有幸觐见过黑十。”
黎诚眼神一凝，屏住了呼吸。
史提方继续说道，脸上露出回忆和困惑交织的神情：“当时我也问过祂同样的问题。”
“祂回答你了？”
“是，祂没有隐瞒。”
“答案是什么？”黎诚急切地问。
史提方摇了摇头，表情变得有些苦涩和诡异。
“在我听到答案的那一瞬间，关于答案具体内容的一切，就从我的记忆里消失了。我只记得我问过，祂答过，但答案本身，像被橡皮擦擦掉了一样，干干净净。”
一瞬间，他就明白了，因为他也曾有过这种经历——那时候他问仙：“那上一次的裁定者们是为了什么而变更历史呢？”
答案是一片记忆的空白。
裁定者们催生新的裁定的目的，和上一次的裁定者们变更历史的原因——大概率是同一个。
黎诚基本可以确认史提方没有撒谎，因为自己也曾有过这种记忆消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