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俄斯动了。
没有预兆,就像黑夜吞噬夕阳那般自然。
他仅仅是将一直虚握的右手狠狠收紧,周遭的世界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空气仿佛不再是空气,粘稠冰冷得好像忘川的水,带着一股子墓穴深处特有的土腥气。
黎诚和卡俄斯周边原本透过稀疏云层洒下的稀薄天光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掐灭,被更深沉、更绝对的灰暗所取代。
以卡俄斯为核心,他脚下贫瘠山石土壤的色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亿万年的时光,将它们风化成冥土的尘埃。
植被大片大片死亡,灰烬落在土壤上,无声无息。
细微的私语声开始在风中流淌,不同于斗战死域雄浑尖锐的咆哮,这私语声教人不自主就恐惧得遍体生寒。
只不过一刹那,阳间好似化作冥土。
黎诚是见过这样的手段的,五官王当初就是化生出一小片阴曹冥土苟延残喘。
而卡俄斯更完善了这一手段,他乃真阴天子,他走过的地方就是冥土!
在冥土之中,卡俄斯好似就是唯一的主宰,唯一的王。
卡俄斯就那样平静地站立在那里,身形似乎并未变得更高大,却给人一种巍峨感。
有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帮助,卡俄斯的成长速度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这份强大绝非并非凭空而来,它是用卡俄斯无数个日夜的煎熬换来的,是他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的结晶。
他曾在十位阴影下穿梭——那是冥府的统治者,效忠于阴天子的十王——十个性格迥异却同样严酷的导师。
除了五官王以外,其他九位已经为了延续自己存在,吞食妖鬼过多而陷入了混乱。
所以卡俄斯的教学过程,实际上是和老师针锋相对的搏杀。
宋帝王、五官王、阎罗王……每一位曾经的十王在面对这个逐渐成长起来的后辈,没有一个留手,他们将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他的身上——用最残酷的方式。
休说黎诚了,就是那位“小阴天子”——卡俄斯也已经远远将他超越。
那是一场很漫长的试炼,卡俄斯最后面对的敌人是五官王——在卡俄斯心中,这具从小就教导他的骷髅架子或许才是他的父亲。
新的地府不需要十王,因为没有九鼎,十王就必须要吞食妖鬼延续自身存在。
就算卡俄斯能再造十王,未来十王也必然叛乱。
五官王愉快地看着这个孩子,咔哒咔哒动了动颌骨,不由自主就回想起了这个小不点刚从卡萝尔肚子里呱呱落地的样子。
那时候的他皱巴巴的,好像个老头,头顶也秃秃的,有些营养不良,瘦得可怕——但是眉眼间还能看出几分卡萝尔的漂亮样子。
比起父亲,他的模样更像他的母亲——但他的性格却和卡萝尔恰恰相反。
他无比看重家人,坚持自己的正义,遇到麻烦了宁愿撞个头破血流也不回头,性格固执得有点拧巴。
和五官王的交手是最平静的,五官王只是拍了拍他的脑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拍他的脑袋是因为他是自己的晚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
而拍他的肩膀是认可,自己已经没什么可以教你的了,你做的很好了。
五官王并不知道第二重异常历史是什么,他对这个也并不感兴趣,他只知道卡俄斯努力了,然后勇敢地完成了他生来就带着的职责。
最后骷髅架子变成了沉寂的骷髅架子,至此十王尽数陨落,地府遗老亡故,除却祝由科记录在历史中的只言片语外,旧地府的一切都如飞鸿雪泥般消散了。
卡俄斯等同于将十王的权柄全部接过,也接过了他们的职责。
新的地府不需要十王,只需要一个绝对的核心——阴天子。
所以卡俄斯的称号并非“小阴天子”,也并非“阴天子”,而是——
“真阴天子”!
他完成了对地府的统合,以第二重异常历史提供的人工地狱核心为蓝本重构了地府。
从此人类的归人类,妖鬼的归妖鬼。
而护法神方面——成为了真阴天子的卡俄斯绝淫祠,断祭祀,以真阴天子之名分封四海,统御野神。
要做到这一步,光是行者神级别的能力肯定是不够的——但是卡俄斯有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帮助,他用本地的妖鬼护法神体系充实第二重异常历史研究的同时,也借助他们的力量达成了这一切。
但即便有史提方的帮助,这其中的艰辛与恐怖也远不足为外人道。
此刻,他将自己取得的这份力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了黎诚面前,要将这片天地,连同那个男人一起,拖入永恒的幽冥。
黎诚是不知道这一切的,但黎诚知道一切力量的由来都有代价。
自己幕末练刀后,不过是个擅长杀伐的普通人——后经龙主附体、京都破军、哲人加冕,才一步步走到了现在的地步。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强大呢?
黎诚微微叹了口气,既然卡俄斯不想聊了,那就先打上一场吧。
也好,就算是父子,最后也还是要靠实力说话。
黎诚不喜欢第二重异常历史,卡俄斯也不像是认可第二重异常历史理念的人——毕竟他连雅利安人都不是。
黎诚不认为卡俄斯是自己的对手,就算他继承了阴天子的位置。
但他没有九鼎。
所以他必然不可能是根源——而黎诚根源下……
近乎无敌!
面对这改天换地的恐怖景象,黎诚只是微微挑了下眉,周身的气息悄然发生了变化。
卡俄斯怒吼一声,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愤怒委屈化作实质的攻势。
他抬手虚抓,灰暗破败中猛地探出无数只漆黑的鬼手,缠绕着刺骨的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抓向黎诚,要将他魂魄拖出撕碎。
“来!”卡俄斯的怒吼伴随着攻击一同抵达:“来!”
黎诚没有躲。
他只是提起稽古,迎着无穷无尽的鬼手凶狠地斩出一刀。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纯粹到极致的“意气”,从他刀尖迸发。
这股意气澄澈通透,仿佛世间最纯净的流水,又带着一种睥睨天下的孤高。
它不霸道,却让一切污秽、阴邪之物自行退避。
第一流。
在第一流面前,那喧嚣混乱的鬼气仿佛成了不入流的杂音和浊流。
鬼手在触及这股意气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烈阳般迅速消融,连一丝黑气都未能留下。
黎诚甚至没有看那些消散的攻击,他的目光落在卡俄斯因愤怒和惊愕而有些扭曲的脸上,平静地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