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诚的手指摩挲着那枚冰冷的徽章，徽章侧面有一条暗槽，把暗槽里的机关拨下去，就能联络上卡俄斯。
“您在犹豫？”露珠的声音适时响起。
“是。”
黎诚没有隐瞒的意思，微微点了点头。
“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您犹豫，毕竟您连成为戴冠者的邀请都拒绝了。”
“不，犹豫是人正常的心理活动。”黎诚笑了笑，他平时的表现确实不像犹豫的人，但此刻一种罕见的迟疑攫住了他。
他站在山脉之巅，脚下是苍茫大地，刚刚恢复的力量在体内奔流，却压不住心头那份沉甸甸的复杂。
“其实也没什么好犹豫的。”黎诚缓缓吐出口气，把暗槽里的机关拨开。
微弱的能量涌动，似乎有什么东西和遥远彼端的某样物件链接了起来。
“嗯？是你？”
短暂的静默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卡俄斯的声音没有多大变化，似乎之前的损失并未让他愤怒，他的声音还是和之前一样平静，只是面对黎诚突然的联系，略微有几分出乎意料的惊讶。
“怎么了？”
“我回到了域内——”黎诚缓缓道：“我知道你能锁定这个徽章，现在我想见你一面。”
“……为什么？”
“因为我并不是你的兄弟。”黎诚的声音在卡俄斯耳中炸响，平淡却好似惊雷：“你应该猜出来了我是谁。”
卡俄斯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他缓缓站起身，扶着桌子站好，眼前的世界好像在旋转。
我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一种巨大的荒诞感和莫名的恐惧感攥住了他，他有些呼吸困难，甚至肚子有点痛——他的胃开始痉挛，这一切的一切都体现了他此刻不平静的心情。
“你是……”
黎诚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将机关拨回原位，结束了这次通讯。
“我一时竟不知道您为什么要用这种云里雾里的方式暗示。”露珠忽然道：“您为什么不和他直说呢？”
“直说什么？”
“直说您是他的父亲，他一直想找的那个人。”
“你觉得我是他的父亲么？”
“您脑子睡糊涂了？”露珠毫不留情：“不是您难道还是我？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您绝对就是他的父亲。”
“是啊，是啊。”黎诚感慨道：“你也说了，从生物学角度上来说。”
露珠忽然沉默了，半晌才试探着问：“您觉得您不配自称他的父亲，所以才没有说自己的身份？”
黎诚不说话，只淡淡道：“如果我从来没见过我的父亲，他从未在我的人生中出现，那就算有一天那个男人真的出现在了我的面前，还敢大言不惭地自称‘我是你的父亲’，我只会毫不犹豫给他来一拳。”
“您在愧疚。”露珠忽然道：“您在愧疚什么呢？是愧疚自己没能舍弃现实中的姐姐留在那里吗？”
“你不必安慰我。”
“对不起。”
露珠确实是想安慰黎诚的，不过它安慰人的手段实在有点拙劣。
它感觉到黎诚的心情不是很好，故而提醒黎诚选择不留在那重历史也是因为各种原因——毕竟他还要照顾自己的姐姐，如果他消失了，那对不过十几岁的黎真而言便是灭顶之灾。
黎诚深深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个笑，道：“他必然带着梦魇装具来，你能撑住梦魇装具么？”
“哇哦。”露珠说：“那我可能得死一死了。”
“我会帮你留备份的。”
“爱你，主人。”
……
梦魇装具的指挥室内一片寂静。
卡俄斯站起身，低着头，双手按在桌子上，心脏剧烈地跳着。
他是谁……他是谁？
卡俄斯的心中不由自主就浮现出不是答案的答案，几乎不需要任何说明，他便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哈……哈……！”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好像大仇即将得报的喜悦，又好像稚子不知该去往何处的迷茫。
他几乎激动得要手舞足蹈起来，自己追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找了这么久，这么久，现在终于找到了。
那么现在要做的事就实在明朗了——杀过去——杀了他，得偿所愿。
让那个男人为他不负责任的离去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门开了。薇拉走进来，姿态一如既往地利落。
她的手里捧着几份纸质文档，似乎没注意到卡俄斯的奇怪状态，一边翻着手上的文档，一边走过来道：“您嘱托我带过来的文件就是这些，预计我们回到帝国后，将于……”
“不。”卡俄斯深吸一口气，强行按下心中的激动与兴奋，淡淡道：“暂时不必返航，我还有些事需要处理。”
“……”薇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是。”
“那台梦魇装具的人工地狱核心目前状况怎么样？”
“很糟糕。”薇拉将手上的文件递给卡俄斯，皱着眉头道：“地狱因子正在崩溃，预计只能保留百分之七十。”
“……”卡俄斯略微思索，道：“你管理一台梦魇装具，在天外守着人工地狱核心，我需要调用戈尔工小队和另一台梦魇装具。”
“请让我随行。”薇拉忽然说。
卡俄斯缓缓转过身，盯着薇拉看了好一会儿，才淡淡道：“你不必去。”
薇拉站在原地，没有退缩，只重复道：“我是您的副官，我请求随行。”
“薇拉，”卡俄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好像叹息：“我以为我们之间还能至少保留着最基本的、不撕破脸皮的默契。”
薇拉沉默着看着他，半晌才轻轻摇了摇头：“您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史提方先生派过来的眼线，我从一开始也知道您知道。”
卡俄斯道：“我以为我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只要不戳破就还能一直友好相处。”
薇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然而她依然没有退让，眼神里的坚持甚至更加明显。
“我必须去。”薇拉轻声道：“如果您认为我的存在已经对您构成了威胁，或者您决意不再信任我——那么，就在此刻，就在这里杀掉我吧。”
她从后腰上拔出一柄流着光的镰刀，把它轻轻放在了卡俄斯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