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战斗的意义不仅仅是生存,更是为了洗刷先祖的耻辱,为了夺回本该属于他们的一切!
为了向那些背叛者讨还血债!
贪生大尊最后道:“终有一日,我们要打破这天外长城,让周王朝的后裔血债血偿!”
那一刻,苍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点燃了。
过去只是为了活着的蝇营狗苟显得那么可笑和卑微——他找到了一个远比个人生存更宏大的目标。
从那天起,苍似乎发生了某种心态上的改变。
他依然会照顾同伴,但不再是出于单纯的抱团取暖,而是出于一种责任——
他依然会谨慎,但关键时刻更多了一种不惜此身的决绝。
他开始准备改造自己的身体,试图将体质变得更适合贪生的法门,让自己也有机会一窥大尊的门槛。
直至他遇到了黎诚——在看到那个蜜人天才的一瞬间,苍忽然意识到这个蜜人或许比自己更重要。
可自己绝无杀他的可能——苍很清楚。
大尊之印里不过只有大尊的一缕力量,可对方那奇怪的兵器却好似有大尊亲临!
绝望之际,苍想到了唯一一种方法——将自己准备用来改造身体的材料法门,“赠”给这个天才,坏了他的道基!
苍没有犹豫,更没有绝望,反而有一种宿命般的平静和决绝。
苦族复仇的路道阻且长,或许将有无数的人倒下,那个人当然能是我——
他主动散去了对印章的控制,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以及积攒了许久的材料都化作了一道最精纯、最本质的死气,然后冲入了对方的身体里,肆意改造着那个蜜人的身躯。
这本该是他用来改造自己,为自己铺平道路的力量种子。
这枚种子会污染黎诚的炼炁士道基,让他再也无法顺畅修炼蜜人的正统功法,将他的肉身改造得更适合贪生大尊的死气。
光是道基被污这一点,就足以极大限制其发展,相当于废掉了他的未来。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苍的最后念头并非仇恨,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有对未能亲眼看到苦族打破长城的不甘,有对黎诚这个莫名卷入的对手的一丝近乎怜悯的嘲讽,但更多的是一种践行了自己信念的平静。
他不过是一个曾经在废墟里挣扎的小崽子,最终却没有像小崽子一样蝇营狗苟地死去,而是为了族群的未来,像一个真正的英雄一样燃烧殆尽。
命运确实可笑。
他为自己准备的未来,却成为了摧毁敌手未来的手段。
记忆的洪流缓缓退去,如同潮水般带走了苍短暂却浓烈的一生。
那缕执念在黎诚的感知中,如同风中的残烛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消散归于虚无。
黎诚的意识回归,沉默着消化着从苍的执念中感受到的一切,数分钟后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哈……”他的声音中存着几分感慨:“这就是——苍……”
那个在废墟中舔舐骨渣的恐惧孩童……
那个在养子竞争中只想活下去的少年……
那个得知历史真相后眼神被点燃的青年……
那个决心与敌前程偕亡的战士……
苍不是天生的英雄,他甚至一度很怯懦,很卑微。
是沉重的族群仇恨,将他逼上了这条决绝的英雄之路。
他最终的选择,在他自己的认知里,是光荣的,是值得的。
可结果呢?
意识到了什么的黎诚唤出历史碎屑,看着自己第四个额外目标——对立之因。
得到“域外天魔”的真相——
而历史碎屑却传出冰冷的声音——
“未完成。”
黎诚心中更是唏嘘沉默。
如果苍所知道的就是真相,那自己这个任务就该完成了才是。
也就是说……
让苍为之燃烧的那个愿望——根本就是一个谎言。
谎言……谎言!
黎诚第一次感觉到无奈和悲哀——他承认苍是一个很好的人,更承认苍所为的悲壮与勇敢。
但这反而更让人觉得悲哀。
因为苦族和蜜人对立的根本原因根本不是因为周王朝的背叛——
作为狂主,黎诚愿意给予每一个愿意燃烧自己的勇士以壮丽的死亡,这是对勇士最好的嘉奖。
作为旁观者,只需要看着跌宕起伏的史诗走到尽头,哪怕是死,也不耽误英雄的高尚——
可支撑英雄的一切不过是个谎言——这让黎诚有些不能接受。
黎诚在一瞬间联想到了某个岛国——之前和石子程的前辈——那位周五爷闲聊的时候,也曾提到过那场残酷的战争。
周五爷和黎诚讲的一句话很有意思——“杀鬼子和分析鬼子为何出现并不冲突——”
“最开始战场上的鬼子兵极难对付,”周五爷说:“他们狠辣,不怕死,就是因为他们也确实有信念,认为自己是在为国家谋出路。”
“但是越打,在这片土地上所做的令人发指的暴行越多,后方传来的家乡亲人的糟糕消息越多——就越有人会清醒过来,质疑他们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最后政府的谎言就出了问题——那些勇敢的人根本不是在为了自己而战,而是在为了政客的野心而战,所以他们就怕了、怂了、不敢死了。”
“而我们知道我们为何而战——那些被摧残过的村庄与鲜血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我们——所以不怕死的变成了我们,胜利者也变成了我们。”
“当明白了这一点以后,他们的落败就不足为奇了。”周五爷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是严肃:“小黎,行者的个人伟力实在恐怖,你一定要明白自己为何而战——不要白白被人欺骗,让自己的勇敢成为一个笑话。”
黎诚缓缓抬起头,望向外面无垠的、冰冷而黑暗的虚空。
那里有闪烁的星辰,有寂静的死亡,有无数像苍一样,在各自认定的道路上挣扎、奋斗、然后无声湮灭的生命。
他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他妈的……真是……操他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