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还记得很多年前他还不叫苍这个名字的时候。
那时候的他没有名字,只是一个在太空中挣扎求生的小崽子。
苦族的孩子生来就知道饿,那种感觉像是肚子里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啃噬,从喉咙到肠胃,都是火烧火燎的空洞。
他最早的记忆是他蜷缩在陨星的缝隙里,拼命舔舐一块父母留下来的太空生物的骨渣,舔得满嘴都是铁锈味。
太空从不可怜谁。
能被苦族统一育婴的婴孩是绝对的少数,死在太空中的苦族才是绝大多数——他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块骨渣。
后来长大了些,周边部落的苦族也发现了他——他才开始和其他苦族打交道——
他见过太多死亡了。
饿死的、冻死的、被太阳风暴乱流撕碎的、被路过的太空生物随意杀死的——
对于苦族而言,死亡就像乱墟的背景色一样无处不在,是紫黑色的,带着腐朽和寂静的味道。
他怕死,怕极了。
所以他尽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块不起眼的碎石,在夹缝里贪婪地呼吸着,只为了能多活一天——再活一天。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活下去,只是下意识就想活下去。
后来,他被贪生收养了——倒不是他多有天赋,只因为苦族的大尊们确实有收养流浪儿的习惯——
他被带到了贪生大尊身边,和他一起的还有成千上百个从各个废墟角落里找来的孩子。
贪生只给他们提供最基本的生活条件,让他们不至于被饿死,但这对于他们而言也是极度奢侈的馈赠了——
有了基本的生活条件,他们这才有“欲望”去争夺更好的食物、更安全的居所。
他依旧害怕——他不想争,他只想活着。
于是他就靠着贪生为他提供的最基本的食物长大。
贪生大尊很少露面,即使出现,那腐烂的身躯也笼罩在令人窒息的威压和死气中,仿佛移动的天灾。
苍对这位“养父”只有敬畏和恐惧,或许有几分感激,但远远谈不上亲情。
后来他长大了,能够战斗了——就和他的兄弟一起为部落狩猎——狩猎太空中借着“灵炁”生存的怪物——
狩猎必然带来伤亡,他不想死,所以他也开始努力修行,引那些令人痛苦的灵炁入体,化作充盈自己血肉的兵刃。
他的运气很好,竟也一步步熬了过来,稳稳地活到了成年。
成年了,也该有一个自己的名字了——贪生自然是不可能给他取的,他就在苦族的语言里随便找了一个词。
苍。
这是苦族称呼太空的形容词,在苦族的语言里,这个词的意思是“没有”、“不存在”以及“绝望”。
尽管长大了,也有了名字,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在废墟里舔舐矿渣的小崽子。
他和同伴们站在一起不是因为有多么崇高的理想,只是因为他太清楚孤立无援的滋味,他知道抱团取暖,或许能让大家都能活得更久一点。
他活下去,不是为了什么苦族的荣耀,荣耀对他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得像传说中的蜜人的美好世界一样。
你知道它存在,但你从未见过它。
苍就这样蝇营狗苟挣扎求存,以为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在无尽的征战和资源的争夺中,直到某一天力竭而死,或者成为更强大道路上的一小块垫脚石。
这时候的他甚至没有资格攻打天外长城,在贪生的所有孩子里,也不过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改变发生在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贪生突然召集了所有成年的养子,没有像往常一样向他们传授法门或是给予馈赠,而是和他们提起了一个从未提起过的话题。
“我们苦族从何而来?”
台下寂静无声。
苍忽然愣住了,他绞尽脑汁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一个答案,但他又本能地觉得这个问题似乎很重要。
贪生大尊似乎也没指望他们回答,那双隐藏在腐烂皮肉下的眼睛扫过一张张或桀骜、或迷茫、或敬畏的脸庞。
苦族活下去已经很辛苦了,自然是没空扫盲做基础教育的。
这也是他们所有人第一次接触到“历史”这个概念。
没有历史,苦族就不配被称之为文明,它们的存在不过是无根之萍,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然后,贪生向他们所有人讲述起了一个弥散着漫长岁月古朽味道的故事。
一个叫做“商”的王朝崩塌,一个叫做“周”的王朝崛起。
还有一场决定天下归属的宏大战争——
牧野之战。
贪生大尊的声音很是平静:“商以巫觋治国,周要胜,必有力量。”
“于是,周有巫觋以术化勇者四臂,便有苦族。”
殿堂内落针可闻,只有养子们粗重的呼吸声。
商人以巫觋——也就是炼炁士治理国家,周王朝若想要推翻,必然要有新的力量。
于是周朝的勇士们用巫术让自己生出了四臂,用来对抗商。
“最后纣王自焚,商朝覆灭。”贪生大尊的声音顿了顿,那腐烂的面容上似乎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骄傲,又像是仇恨。
“然而周王坐稳了天下,那些勇士们却永远都无法变回原来的模样了——这样的勇士偏偏不在少数。”
“商以巫治国,周以德治。”贪生缓缓道:“故而周天子不杀先祖,只寻一个借口,将苦族先祖驱逐。”
“初为边界、后为山外、再为大荒——至姬发死,便再无顾忌——”
“要杀不杀,又妇人之仁,将先祖放逐天外,由其自生自灭。”
贪生大尊叹道:“苦族先祖被蜜人先祖大尊放逐之前,曾立下血誓,自此不复为人!周人以先祖之力得天下,复又驱之,我等便要食尔肉,吞尔血!”
苍呆呆地站在那里,只觉一阵天翻地覆,又忽得生出几分浑身战栗的激动来。
苦族也曾是“人”,先祖也曾生活在“蜜地”里,“蜜人”的美好世界也曾经属于自己!
知道了自己从何而来,苍忽然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自己也曾在蜜人的土地上生活过一样。
他一直以来的迷茫似乎找到了答案。
周围其他的养子脸上也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某种豁然开朗的狂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