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赫铁没有立刻回应。
他沉默着,那沉默如同实质的山峦,压在大厅每一个角落。
侍立在周围的苦族亲卫们如同雕塑,死死盯着这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你自称贪生大尊之子……”
良久,赫铁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两块磨石在相互碾压:“可你如何证明你的身份?”
苍也没有辩解,直接探手入怀,取出了那枚残缺的骨令。
骨令上那个蠕动的古老文字骤然亮起,赫铁身后的亲卫们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眼中流露出一丝敬畏。
赫铁感受着那纯粹源于血脉深处的威压,那是做不得假的、属于大尊的印记。
“贪生大尊的‘饥馑之印’……”赫铁语气中的质疑消散了大半:“他竟将此印交给了你。看来,他倒是颇喜欢你这个孩子。”
因为生存环境过于恶劣,所以苦族采取的是统一育婴,贪生大尊名下的孩子共有近百个,但代表他身份的饥馑之印有且仅有一个!
“时间太急,请原谅我的冒犯!”
苍的声音陡然拔高:“赫铁大君!蜜人大尊误判形势,强开星斗大阵清空外域灵炁,此刻星斗垣外围防御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空虚期!这是我苦族千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战机!”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仿佛有火焰在其中燃烧:“我已通过饥馑之印告知吾父,吾父正从寂海关全力赶来!只要乱墟借地利合兵奇袭,必有极大把握一举踏破星斗垣!夺取蜜人的第一座天外长城!”
“踏破星斗垣?”赫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你知道星斗垣意味着什么吗?”赫铁缓缓道:“即便你父前来,蜜人大尊毕竟有大阵为依,纵有两位大尊围杀,胜负犹未可知。”
“而我乱墟各部兵力分散,装备简陋,如何能抗衡蜜人援军?此举若败,我乱墟十七部恐有灭顶之灾!”
他提出了第一个,也是最现实的问题。
苍显然早有腹案,毫不犹豫地回应。
“星斗大阵刚歇,周边灵炁量级已被消耗,其核心运转必有滞涩之机!此为其一!”
“其二,自仙秦陨后,蜜人各大仙宗互有龃龉,援军必不同心,速度亦快慢不一!故而乱墟发兵要快!”
“其三,我父并非要正面击杀黑司命,只需将其牵制,甚至只需短暂击破外围防御,让我苦族勇士得以冲入垣内!一旦近身混战,蜜人依天外长城的优势便将大打折扣!”
他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至于乱墟各部,无需与蜜人援军正面决战!只需集结精锐,趁乱猛攻一点!造成足够大的混乱便可!”
“一旦星斗垣破,蜜人必然震恐,援军士气大跌,届时是战是走,主动权尽在我手!”
赫铁沉默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骨椅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粮食、补给如何解决?如此大规模集结,消耗绝非小数。”他抛出第二个难题。
“星斗垣遍地皆是食粮!”苍的回答冷酷而现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赫铁的目光锐利起来:“即便一切顺利,星斗垣易手,接下来又如何?我们将成为众矢之的,面临蜜人疯狂的反扑。乱墟可能被迁怒,甚至……”
“碎长城!”苍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我们不必死守长城,若是守不住,那便从内而外破碎这方长城!”
“星斗垣、天河津二城毗邻,二者皆破,则我苦族后人便有一条直入膏腴之地的大道!”
苍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具穿透力:“这是为苦族后人开路,让他们能够生活在蜜人蜜糖之地中的一条天路!”
赫铁看着苍,久久不言。
“我父承诺,若此事能成,他将以大尊之名,庇护所有参战的乱墟部族!未来夺取的蜜人膏腴之地,乱墟勇士当享首功!”
许诺、分析、煽动、描绘未来……
苍的话语如同重锤,一次次敲击在赫铁的心上。
是啊,是啊……
生活在苦寒中的种族怎么能拒绝这样一个机会呢?
一个后人能够生活在美好世界的机会?
赫铁缓缓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只有手背上的眼睛依旧睁着,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大厅里陷入了长时间的寂静,时间一点点流逝。
终于,赫铁睁开了眼睛,那目光中所有的犹豫和权衡都已褪去,只剩下锐利。
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墙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贪生大尊……选了个好儿子。”
他看着苍,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赞叹和感慨。
“英雄出少年……此言不虚。你所言种种虽险,却是我苦族千载难逢之机。”
他走下座椅,来到苍的面前,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苍的肩膀。
“好!我赫铁部愿与你同往,搏此苦族天命!”
苍的眼中爆发出璀璨的光彩。
“然我一人之意,代表不了整个乱墟。”但赫铁话锋一转:“此地共有十七大部落,各有大君统领,互不统属。欲成大事,需得说服他们一同出兵。”
苍眉头微蹙,但眼神依旧坚定:“请大君助我!”
赫铁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堡垒之外,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乱墟之中广袤而破碎的疆域,以及其中蛰伏的各个部落。
“既然要快,我便以乱墟覆灭为由,召集大君会议。”
他沉声道:“能否说动他们,就看这天命是否真的眷顾我苦族了。”
他再次看向苍,眼神深邃:“但愿你所带来的真是希望,而非覆灭我乱墟苦族的星火。”
苍缓声道:“便是毁灭的星火,也好过在黑夜中不休苦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