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的夕阳投下一抹余晖,柳七公子——或者说,占据了他皮囊的行者“西西弗斯”——正焦躁地在山内新辟的洞府之中来回踱步。
夕阳当真是美景,好似半边天空都烧了起来——可夕阳照着的景色,却远远称不上美好。
血。
还有残肢。
此山原为一处名为“听竹轩”的小宗门所有,门人擅养灵竹,灵竹虽是一品炼器的宝材,但需求量不大,所以听竹轩弟子门人总共不过三十,倒是与世无争。
而如今,青翠的竹林已被暗沉的血污浸染,残垣断壁间弥漫着散不去的腥气。
寥寥几具来不及收拾的尸身倒伏在地,脸上凝固着惊骇与不解。
西西弗斯没心思处理这些,他刚刚以雷霆手段屠灭了此门,准备在此地接引第二重异常历史。
毕竟只是一处小宗门,最强者也不过一个勉强凝练出道果山的真人,以西西弗斯行者神的身份,想要杀他们也不过是须臾之间。
西西弗斯深吸口气——快!还要更快!
要在那个名为黎诚的人发现自己之前,完成对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呼唤——
巡狩科……那些根本不受规则束缚的临时工,是真正以猎杀为生的怪物。
他毫不怀疑一旦自己的行踪暴露,对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对他展开追杀。
巡狩科的名头,是用无数异常历史背叛者的尸骨垒砌起来的,一旦被那些“临时工”盯上,便是无穷无尽的追杀,直至一方彻底湮灭。
唯有快些得到第二重异常历史的帮助,大概才有从那些疯子手上活命的机会。
夕阳的余晖透过破损的窗棂,切割出他不安晃动的影子。
他手中紧攥着那枚黑铁十字勋章,此刻它正微微发烫,与遥远时空外的某个庞然大物产生着共鸣。
“快啊……”
他低声咒骂,又想起了照片上黎诚那双冷冽的眼睛,仿佛他就在黑暗中凝视着自己。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勋章骤然变得滚烫,洞府之外的天空极高远处骤然传来一种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仿佛有一双无形巨手抓住这片苍穹的布幔,狠狠向两边撕扯!
西西弗斯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只见那蔚蓝的天幕之上,一道边缘闪烁着不祥的幽蓝色电光的裂痕好似天空的伤口,就那么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裂痕迅速扩大,其内里展现出更深沉的、流动的暗色,仿佛某种生物蠕动的腔体,一种冰冷、机械、非自然的意志透过裂痕弥漫开来,让方圆数十里的鸟兽瞬间噤声,草木皆伏。
第二重异常历史,来了!
一股磅礴的、压抑的、带着铁锈与臭氧混合气味的能量波动如同实质的海啸,从裂痕中倾泻而下。
西西弗斯抑制住激动,深吸一口气,便要踏出洞府迎接这期待的援军——
他不清楚对方给了什么级别的支援,若是高级些,说不定未来就算遇到了那些临时工,也能有一线生机……
正这般想着,他朝外的脚步刚刚抬起,甚至未曾落下——
便有异变陡生!
就在那片被撕裂的天空下,就在那道幽蓝裂痕的正下方,三股气息毫无征兆地冲天而起!
西西弗斯猛地怔住了。
前一瞬那里还空无一物,下一瞬,三个人影仿佛从虚无中凝结。
左边一人身形高瘦,面容冷峻,手中并无兵刃,只有三道流光在他身边不可测地混沌盘旋。
右边一人,手中托着一面古朴的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
而居中那人……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西西弗斯的天灵盖。
他居然认得那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有些跳脱的年轻人,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笑意。
但他站在那里,就像是整个空间的焦点,所有的光与影都自然而然地向他汇聚。
他笑着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传入西西弗斯耳中,甚至压过了天空中的裂响。
“可算等到你把狗娘养的通道打开了,这次一锅端,省得孙老大说我整天摸鱼。”
娄翰思!
和黎诚不同,娄翰思在逆种行者的消息网里颇为有名。
如果说黎诚在逆种行者圈里算是小有名气,那娄翰思的名字就可谓如雷贯耳!
上一个这么有名的……是他的上级领导孙潜。
孙潜最近活动得少了,据说是想要去冲击根源,而娄翰思作为孙潜的下属,大有接孙潜班的苗头。
西西弗斯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的所有行为大概都在监察会的掌控之中。
他们不立刻动手,是因为鱼还没长大!
果然!他不死心地尝试了一番能否强行退出异常历史,果然得到了“行走已被锁定”的提示。
“监察会……巡狩科!”
西西弗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所有的侥幸心理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愚弄的暴怒和陷入绝境的疯狂。
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了。
从他背叛的那一刻开始,双方就只剩下你死我活这一条路。
“动手!”
娄翰思收敛了笑意,淡淡一声令下。
冲突瞬间爆发!
西西弗斯不愧是能上通缉令的角色,陷此死局,凶性也被彻底激发。
他狂吼一声,身上那件华贵锦袍猛地炸裂,露出下面紧贴身体的暗紫色装甲。
装甲表面流动着粘稠的光泽,无数细小的孔洞打开,喷吐出大片灰白色的雾气。
这雾气并非水汽,而是无数细微具有极强侵蚀性和精神污染性的纳米机械虫!
它们所过之处,岩石消融竹木枯朽。
“先将子午定山冈!”
那名手持罗盘的行者冷哼一声,罗盘微微一斜,周边环境便有看不见的“气局”猛地一变。
也不知发生了什么,那些灰白雾气纷纷发出细微的尖啸后湮灭消散。
与此同时,另一名行者动了。
他手指一指,三个光点飞出,只听得他淡淡道:“巴比伦上层自由民,请于此地立法典。”
“有罪!有罪!有罪!”
便有如山般的石柱虚影横压而下,大地倏然一震,无数闪烁着金属光泽的手臂破土而出,一并握向西西弗斯。
西西弗斯体表的装甲剧烈闪烁,硬生生突破了无形“气局”的拘束,又被那些手臂指爪抓挠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眼中闪过狠厉,右手凭空一抓,一柄造型奇特的武器出现——
那像是一把由苍白骨骼拼接而成的长弓,弓身中央却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暗红色肉瘤。
“乌有之疫!”
他嘶吼着,并未搭箭,而是直接用手撕扯下自己身体的一小块,将其搭在弓弦上。
他扯下了自己的一根指骨!
那节指骨瞬间拉长、锐化,变成一支缠绕着黑绿色光流的箭矢!
在接下来一个月内,他将“失去”这根指头,好似人失去他的第三只手——
而人没有第三只手,所以他也不曾有过这根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