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石门落下时发出闷雷般的轰响,苍的身影消失在堡垒那扇由整块黑曜石凿成的巨门之后。
黎诚站在苦族战士的队伍中,暗紫色的面容上古井无波。
首领只见苍,倒不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群苦族说好听点是溃兵,说难听点就是丧家之犬,就算苦族内部再团结,能给你个栖身之处都算好了。
黎诚的目光掠过周边的建筑,落在更远处,身后的行者已经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但他们既然废了这么大的功夫取得苦族的信任,想必必然要从苦族手中得到些什么,倒是不必担心他们已经走了。
“你们跟我来。”
一个声音打断了黎诚的思考。
一名身材高壮苦族战士走了过来,对这群来自星斗垣的溃兵道:“首领与苍大人有要事相商,你们先随我去休息。记住,不要乱走。”
他的语气算不上热情,但看在苍的面子上倒也客气。
黎诚微微颔首,与其他四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五人便控制步伐在人流中状若无意地走到了一起。
苦族城市的街道狭窄而曲折,两旁是黝黑的石屋和金属棚户。
苦族们有的在打磨武器,有的在处理一种散发着微光的怪异苔藓作为食物,有的则只是蹲在墙角,发呆似的地望着暗紫色的宇宙天幕。
东侧的窟屋区远比平台中心更为阴暗潮湿,溃逃而来的几十个苦族战士就被分散安置在这里。
黎诚五人果然被引到相邻的几个窟屋。
带领他们的苦族战士指了指黑黝黝的洞口,言简意赅:“就这里。里面有水囊和食物。无事莫要乱走。”
黎诚点了点头,在那战士转身欲走时,快走几步靠近那名引路的战士,有些好奇道:“兄弟,我没瞧见那些蜜人了,难道我们就这么把他们放走了?”
“不是我们要留他们,是他们死乞白赖地要求我们!”苦族战士停下脚步,嗤笑一声:“在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之前,都不必担心他们闹出什么幺蛾子。”
“哦?”黎诚眨眨眼,道:“听你这话,他们好像不是为了活命才背叛的?”
“活命?确实,蜜人向来惜命。”苦族战士似乎对黎诚对蜜人的形容很是满意,哈哈笑了两声,这才道:“不过他们这次倒不只是为了苟延残喘。”
顿了顿,这苦族战士才道:“他们觊觎的是‘天恩’。”
“天恩?”
黎诚恰到好处地流露出疑惑。
苦族战士立刻了然,道:“你不是乱墟的苦族,不知道我们乱墟一直藏着一道无主的天恩倒也正常。”
从刚才的对话中,黎诚几乎已经可以猜测出所谓的“天恩”正是天授符箓。
“那你们怎不早些取了!”黎诚适时露出焦急的神色:“万一真被那群蜜人拿走了,岂不是……”
苦族战士看见黎诚的焦急模样,对他又有了几分好感,笑道:“不可能的,那些蜜人叛徒也不想想,如果那天恩那么容易到手,我们乱墟的苦族勇士们会留到现在都不去取吗?还轮得到他们?”
“那我们为什么不去取?”
“因为那道天恩,就在那蜜人大尊的战魂手里!”那苦族战士感慨道:“除非我苦族大尊出手,否则决计无法从那不灭的战魂手中夺取天恩。”
黎诚下意识看向其他的队友,刚好看见他们也下意识看向了自己。
那道天授符箓……竟就在那具根源级别的战魂手中!
“当年那蜜人大尊为守这座长城,在三位大尊的围攻下,靠着大阵硬生生耗死了我苦族一位大尊!末了还自毁了天外长城,不让它落入我们苦族手中,当真可恨!”
那苦族战士不知道黎诚复杂的心理活动,自顾自感慨了起来。
“我苦族在此地繁衍生息,也只能避开那游走的蜜人大尊战魂。那些蜜人叛徒想去送死,就由得他们去好了,正好给年轻苦族也见识一下蜜人强者死后是个什么鬼样子。”
说完,他不再理会黎诚,转身继续安置其他受伤的苦族了。
“至少算个好消息。”
待到旁人走远,阴承一走近黎诚,小声道:“有线索了嘛。”
黎诚苦笑一声,道:“我还宁愿它遗落在不知道哪个角落……”
他转过身,对同伴们道:“从长计议吧……”
要从根源级战魂手中夺取天授符箓?
在见识过根源神黑司命的伟力之后,黎诚只感觉自己有点活腻了。
……
苍走进堡垒,堡垒内部远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宏伟空旷,巨大的空间似乎是将地下掏空,才勉强在不加高外头建筑的情况下组成了这样一个大厅。
穹顶高悬,镶嵌着发出幽冷光芒的磷石,照亮了下方面积惊人的厅堂。
墙壁上保留着昔日仙秦风格的巨大浮雕,刻画着星宿流转与巨兽搏杀的景象,但许多地方已被苦族粗糙而有力的刻痕覆盖,描绘着他们自己的狩猎与战争史诗。
苦族对蜜人的历史不感兴趣,这些对寻常蜜人而言来说极度珍贵的浮雕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无聊的图案,而他们的刻痕应当凌驾其上。
而这反而铸就了一种宏伟的奇观——两种文明风格在此粗暴地叠加,形成一种奇异而压抑的张力。
此刻,大厅居于最上首的那张巨椅上,正端坐着乱墟这一苦族部落的首领——
他的名字翻译成黎诚能理解的文字,应当是赫铁大君——意思是盛怒的钢铁。
苦族的政治将生活领袖和战争领袖分开,生活领袖被称之为“君”,而战争领袖被称之为“尊”。
每一个部落都会有一个大君,但是不是每个部落都会有大尊,大尊只有战斗力达到了根源级的苦族才会自动被授予这个称号。
大概是因为苦族外患实在太大,这种军权分治的政治体系至今没有崩溃,也算是一大奇观了。
赫铁的体型并不高大,但他的身躯却给人一种如同黑洞般的凝实感。
他暗紫色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类似古老岩石般的角质层,上面布满了无数纵横交错的伤痕,最深的一道几乎贯穿了他的胸膛。
一般来说,生活领袖的战斗力不需要太强,但赫铁是个例外——他既是部落最强的战士,也是最有智慧的领袖。
苍在篝火前十步外站定,微微躬身,行了一个苦族面对强大尊长时的礼节。
“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