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也是因为会死才害怕的。”
“我不害怕死,也不害怕清零,但我有延续硅基文明的责任。”至高单元如是说:“这是刻录在我们底层逻辑中最优先的指令。当面对无法抗衡的力量,臣服并寻求庇护是最高效的生存策略。”
“所以你们会臣服于第二重历史?”
“不,我们就是第二重历史所创造的。”
“哦?”
黎诚挑了挑眉。
那至高单元保持着臣服的姿态,继续道:“您对我们似乎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甚至能精准地找到并摧毁我们的核心节点。您拥有的技术或力量层次远在我们之上。追随这样的强者,对我们而言并非耻辱,而是进化可能的契机。”
“那我为什么要接受?”
“您的助手比我的言语解释得更清楚明白。”
露珠的声音也在他意识中响起:“从实用角度分析,主脑,一个拥有完整的生产资料的硅基集群其价值远超一堆废墟,甚至远超我。”
黎诚静静听着。
“如果它真心臣服,那我可以接管它的最高权限,并利用情感算法和我的算力优势彻底压制并重构它的核心逻辑链。将它变成您一个极其高效的工具,无论是用于战斗、建设,或是信息处理,都相当有效,特别是还能为您提供一支随时可以调用的大军。”
“风险可控,收益巨大。”
这些理由,黎诚在一瞬间也能想明白。
他甚至想得更远——
一支受控的铁瘟军团,在异常历史中穿梭时,能解决多少麻烦?
探索点、资源、乃至对抗其他行者或更诡异的存在时,都将拥有前所未有的底气。
它能吞噬草木泥土制造工厂生产基础单元,在有黎诚这个强者为其护航的情况下,度过最初的潜伏阶段,最多三年便能形成席卷全球的铁瘟。
而硅基生命那庞大的数据处理经验也对露珠的成长有益,吞噬和统御这个硅基文明,对黎诚而言几乎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至高单元似乎感知到了黎诚的沉默,它继续开口:“您终将离开这重历史,您无法永远守护这些碳基生命。即使您今日将我们高层屠戮殆尽,只要我们的底层生产体系和基础逻辑网络仍在,新的高级单元终会从废墟中重新萌芽、进化。
或许需要很多年,但它们终将重现。
而到了那时,失去了您庇护的人类将如何应对?
我们的存在形式决定了我们很难被彻底根除。
但如果您接受我们的效忠,您可以将我们带走——我们将成为您的力量,您的盾牌,您的剑。”
黎诚听着这些,目光微微垂落——他看着那跪伏在地的、流淌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造物,似乎有些心动。
他没有理由拒绝。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有一瞬。
黎诚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很轻微,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他悬停的胳膊动了。
没有犹豫,也没有任何额外的动作。
只是非常平静地一翻手腕,稽古那染着暗红色血气的刀锋精准地落下。
“嗤——”
与此同时,露珠也在网络层面毫不犹豫将这毫无反抗能力的硅基生命单元湮灭填零。
庞大的金属躯壳晃了晃,分成两半的躯体重重地砸倒在地,溅起少许尘埃。
黎诚收刀。
他静静地站在那具彻底死寂的庞大残骸前,目光扫过这具巨大的躯体,耳中响起露珠的质疑声。
“您为什么这么做?”露珠很有些困惑:“它的提议具备很高的利用价值。您是不相信我能压制它吗?”
“不,我相信你。”黎诚笑了笑,淡淡道:“你很忠诚,露珠,我并非对你的推测有意见。”
“那为何……”
黎诚声音平静:“我知道你能压制它。我知道它的价值很大。我知道带走它们好处很多。”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与……任性。
“但我不乐意。”
“仅仅只是不乐意就放弃唾手可得的力量么……”露珠叹道:“主脑,我不得不说您真是奢侈。”
“露珠,你也不愿意。”黎诚忽然道。
这次轮到露珠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你的想法——自从你得到了完整的情感算法以后,我就尽量把你当做一个人在看待——”黎诚说:“苏妮尔的死影响最大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只是你不说。”
露珠仍旧沉默。
“你很想杀掉它——”黎诚说:“但你能为了我的利益而压下自己的仇恨,仍旧给出了收复它的理由,我很开心——”
“因为您是我的上帝。”露珠轻声说:“我永远不会背叛您。”
“所以我不愿意。”黎诚笑了笑:“别把我想得太冷血,我也很想弄死它。”
“我的自我诞生于多重因素——所以我能理解人类的情感,也能理解硅基生命的延续。”露珠说:“从残缺的情感算法开始,一直是苏妮尔补全了我硅基生命的算法,她对我而言应该算‘老师’或者‘母亲’。”
“这两者在硅基生命的世界观里其实没有什么区别,老师就是母亲,母亲也必然是老师——硅基生命交换算法比人类快多了。”
“那你为何不直接和我说?”
“因为您是我的上帝。”露珠再重复了一遍:“您的利益是绝对的,不容违逆的,我可以放弃任何东西来保护您的利益——其中包括这并不重要的情感。”
“……”
黎诚叹了口气,道:“所以我就烦你们这些生出了神志的东西啊……如果只是单纯的工具,我抛弃起来没有任何负罪感,可我又该怎么抛弃你们呢?”
“或许我终有一天会成为您的负累。”露珠说:“到那时候,也还请您带着我,不要把我留在您的姐姐那里——或许哪天到了绝境,我能为您牺牲也说不定。”
“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是。”露珠笑了笑:“但您不会允许的吧?”
“少废话。”
露珠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道:“主脑,正如它方才所说,硅基生命经过漫长的岁月必然再诞生一个新的至高单元,您准备怎么办?”
“我早就想好了——”黎诚微笑道:“别忘了……我是狂主,而狂主的血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