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跳下去了!”
这一声惊呼响起,庇护所里的人群全挤在裂缝边缘,目光穿透简陋的障碍物,呆滞地望着下边。
“那是……”
与想象中被摔成肉泥的场景截然不同,众人只见那个刚刚走出去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男人周身正蒸腾起肉眼可见的赤色气息,好似燃烧着一层无声的火焰。
他手中那柄刀此刻也浸染上了一层暗红,像是饱饮了鲜血后沉淀下来的颜色。
“……赤主?”
死寂笼罩了庇护所,有人难以置信地喃喃低语。
这两个字仿佛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在一片绝望的死寂中激起了涟漪。
“是赤主!他真的来了!”
那个先前宣称能联系上赤主的年轻人猛地跳起来,脸上爆发出狂喜的光彩。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尖利扭曲,指着那道孤身走向钢铁洪流的背影狂呼:“看到了吗?!我说过的!他来了!他来救我们了!”
有人下意识地跟着点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泪水混着脸上的污垢淌下来也顾不上擦。
有人直接瘫软下去,朝着那道背影的方向匍匐在地。
大抵是绝望中骤然生出了生机,他们难以自持地用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发出压抑不住的、不知是哭是笑的呜咽声。
向赤主的祈祷声开始零星响起,很快连成一片模糊而虔诚的低语。
大多是些感谢的话——诸如“万岁”、“赤主保佑”之类的话。
希望以一种绝对暴烈的方式,撞入了这片绝望的囚笼。
然而,黎诚对身后庇护所里爆发的狂喜毫无所觉——他并不对这类歌功颂德感兴趣。
他只是来消灭至高单元的。
露珠冰冷而精准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勾勒出前方每一个硅基单元的实时位置、结构弱点以及最优攻击路径。
他迈出了第一步。
身影骤然模糊,化作一道撕裂昏黄天光的赤色流影,直接撞入了那片冰冷的金属浪潮。
没有咆哮,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太多惊天动地的声响。
只有金属被切割、被撕裂、被贯穿时发出的短暂悲鸣。
稽古的刀锋以一种超越视觉捕捉极限的效率在空中掠过,轨迹简洁到了枯燥的地步。
每一次闪烁,必有一具铁瘟单元僵直、碎裂、迸溅出内部的电火花和零件,然后轰然倒地,变成一堆再无生息的废铁。
能量光束徒劳地追逐着他的残影,击打在空处或同伴的残骸上,爆开一团团耀眼的火花。
硅基单元们试图结阵封锁黎诚前进,但它们所有的动作在黎诚绝对的速度与力量面前都显得那样笨拙而迟缓。
他就像一道烧红的刀尖切入凝固的油脂,所过之处,钢铁的森林无声无息地向两侧崩塌毁灭。
没有东西能让他停留片刻,没有攻击能触及他的衣角。
这大概称不上战斗,更像是一场让人感觉到乏味的清理工作。
庇护所里的人们看得痴了,最初的狂喜和祈祷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震撼所取代。
他们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看着那道红色的身影在银色的潮水中开辟出一条笔直的、由残骸铺就的道路,坚定不移地向着浪潮的最深处推进。
如入无人之境。
这是何等的强大——又是何等的肆意!
而这条毁灭之路的尽头是一具形态略显特殊的硅基单元。
它比寻常的怯薛更为高大,外壳上的能量回路呈现出类似神经丛的密集纹路,周围还有最后几具忠实的硅基单元拱卫着。
那些护卫单元在黎诚接近后,便立刻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扑向他,试图阻挡他靠近的步伐——
但它们只是在用自己的毁灭稍微延迟那道红色身影逼近的速度零点几秒。
黎诚的步伐没有丝毫紊乱。
稽古轻描淡写地点、抹、划,最后几具硅基单元便如同被抽掉了主心骨,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他站定在那具指挥单元面前,身上蒸腾的血气稍稍平复,露出下面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庞。
刀尖斜指地面,暗红的色泽仿佛活物般缓缓流动。
那具高大的硅基单元倒是平静,它微微仰起头,似乎在观察着黎诚,也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是在进行最后的计算么?
黎诚饶有兴趣地看着它,问:“贾似道?”
那硅基单元缓缓摇了摇头:“我并未与那个名为贾似道的碳基生命合二为一。”
“喔……”黎诚稍微有点失望,他还想和贾似道多说两句呢。
然后黎诚举起稽古,即将斩落——
在那一刹那——这个硅基生命的至高单元做出了选择。
它猛地向前倾覆,发出“铿”的一声闷响,仿照着人类露出了一个绝对臣服的跪拜姿态。
人类这样子叩首,其实就和狗翻身露出肚皮是一样的意思。
我投降,我把我的生命交到你的手上了,你能轻易剥夺我的生命。
在这个姿势下,人类难以移动——因为双腿跪拜;没有视觉——因为叩首;甚至没办法翻身躲避——因为没办法发力。
“请住手,强大的行者,我代表此地所有硅基生命单元,向您表示无条件臣服。”平静的声音从它身体里传出。
“哦?”
这至高单元的反应倒是让黎诚感觉有些荒诞好笑。
黎诚举起的稽古也因为这般变故而停在了半空中。
刀锋上的血光微微流转,映照着他看不出情绪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固了。
那跪伏在地的至高单元维持着绝对的谦卑姿态,不敢有任何可能被误读为威胁的举动——甚至完全不再接收或是上传任何数据。
“硅基生命也会害怕么?”黎诚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
“不,‘我’不会。”至高单元说:“我只是为了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