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然是在夸您呢——”
接下来的日子,他成了这片大地上最忙碌的猎手。
露珠不断锁定那些分散隐藏起来的怯薛和明灭者单元,黎诚则根据指引一次次出发。
他可能出现在南方潮湿的雨林,刀光切开沼泽下的怯薛单元。
也可能出现在北地的冻原,将冰层下维持着某个基地运行的明灭者连根拔起。
一个一个,耐心地、彻底地清除。
不再有浩大的场面,往往只是寂静中的一击必杀,然后转身离开。
大都的陷落只是一个开始。
以它为起点,铁瘟的神经系统被一节节斩断、剔除。
这个过程缓慢,却无可逆转。
甚至就连那个至高单元也想不出任何办法应对,只能看着自己缓缓步入死亡。
……
时光荏苒,草原绿了又黄,黄了又被白雪覆盖,周而复始。
六年。
时间的流逝在疮痍的大地上显得模糊,却又在幸存者的脸上刻下清晰的痕迹。
不得不说,黎诚确实是个很有耐心的猎手。
想要改变一重历史,也应当有这样的耐心。
因为时间尚早,这个时候的人类比之后来说多了不知道多少倍,他们还没被机械性地屠杀。
那些在铁瘟手下幸存的人类组建起来了聚集地,慢慢变成了稍具规模的村落,而后是城镇。
他们小心翼翼地清理着家园周边变得没那么凶猛的铁瘟残骸,利用拆解的零件构筑工事,打造武器。
希望不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它开始有了实际的形状——
新开垦的田地里长出的幼苗,工坊里敲打铁器的叮当声,孩子们在加固的围墙内奔跑着笑——尽管大人们依然紧张地注视着远方。
而在这六年间,一个名字被反复传颂。
人们说他披着红色的铠甲——其实他并不披甲,那只是他血气蒸腾的颜色。
人们说他能徒手撕裂钢铁巨兽——这点倒并非虚言。
人们说他行走于大地,所到之处,铁瘟如冰雪消融——这接近事实。
他们称他为“赤主”。
他成了一个流动的传说,一个生与死的象征。
关于他的故事版本繁多,有时他被描绘成三头六臂的巨人,有时又被说成是长生天派下的使者。
因为这尊杀神的存在,铁瘟的力量被极大牵制、削弱。
它们依旧占据着广袤的土地,依旧危险,但再也无法组织起早期那样毁灭一切的洪流。
人类因此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甚至开始尝试着发起小规模的反击,夺回失去的土地。
“赤主会来的。”
这句话成了许多身陷绝境之人的精神支柱。
他们并不知道这句话何时会应验,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真实,但仅仅是相信存在着这样一个希望,就足以让他们多坚持一天,再一天。
……
北方,一个依靠山体裂缝构建的庇护所。
空气浑浊,挤满了面黄肌瘦的人。
绝望像是实质的雾气,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外面隐约能听到铁瘟单元的金属摩擦声——它们包围这里已经很久了,不进攻,也不离开,仿佛在等待里面的人自行崩溃。
如此行径,必然是有一个大脑在指挥。
“我们都会死在这里……”一个枯瘦的男人抱着头,绝望地喃喃自语。
“不会的!”
一个略显尖锐的声音响起——说话的是个瘦弱的年轻人,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狂热:“赤主会来!他会清理掉外面的那些怪物!”
角落里传来几声嗤笑。
赤主怎么会恰好来到他们这个不起眼的的角落?
“是真的!”年轻人激动地站起来:“我能联系到他!我是‘净火之念’的使者!他一定会来的!”
更多的人摇头。
又一个绝望催生出来的疯子,或者想骗点吃的的骗子。
他们不知道“净火之念”,但料想不过是这绝望岁月里冒出的无数宗教之一——谁又真的在乎?
黎诚坐在人群边缘,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闭着眼睛。
他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和周围麻木的人们没有任何区别。
“这就是宗教产生的原因之一。”露珠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在无法理解的巨大力量和绝望的困境中,人们需要创造一个全知全能的形象来寄托希望,并试图找到与之沟通的仪式,以获得虚幻的控制感。”
“嗯。”黎诚淡淡应了一声。
“被称为赤主什么感觉?”
“一般。”黎诚说:“我并不太喜欢红色。”
“确实,如果您战斗时逸散的气息是黑的,那就该叫‘玄主’了。”露珠揶揄。
黎诚笑了笑。
“好,扫描确认——根据最后的文件签名和逻辑链追踪,外面那个负责围困和监控的指挥单元就是硅基生命最后一个高级单元了。”
露珠的语气平静:“它必然就是至高单元。”
黎诚睁开了眼睛:“还是老样子?”
“嗯。”露珠说:“算法部分由我来清理,您别让它走脱了就行。”
“好。”
他没有看那个激动莫名的信徒,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怀疑或麻木的目光,只是默默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向着庇护所狭窄的出口走去。
有人瞥了他一眼,以为他只是去透气或者方便,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他推开那扇简陋加固的木门,从高耸的石头墙上跳了下去。
庇护所里有人看到了,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黎诚只是反手从背后抽出了稽古,刀身暗沉,并无光华。
“最后一个。”
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露珠。
然后,他周身燃起血色气浪,向着那片钢铁的阴影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