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空下，贾似道那三米高的硅基身躯残破不堪。
他左半边覆盖着银白色装甲的身躯相对完好，只是装甲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液态金属在他身上流淌着，艰难地修补着创口。
而右半边却是触目惊心。
那条属于人类的右臂此刻只剩下肩部一小截焦黑的残肢，断裂处裸露着扭曲的金属骨骼和烧蚀碳化的神经束粘连着生物组织的碎片。
右胸直至腰腹的部位，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轰塌，暗红的生物组织大面积焦糊碳化，暴露出内部复杂的金属结构。
金属碎片和断裂的线缆扭曲地粘连在创口边缘，像一簇怪异的荆棘。
他椭球形的头部微微低垂，那片深邃的黑暗面甲对着自己残破的躯体。
“只一拳么……”
数据流在他残存的逻辑核心中疯狂奔涌，回放着方才的致命一刻。
对方交手一合，对方前面很明显有留手，在面对自己的时候才放开手脚。
一拳。
仅凭一拳就打碎了他的硅基躯壳，瞬间击溃了明灭者级别的能量护盾，撕裂了自己千锤百炼的生物强化组织。
若非在千钧一发之际，自己激活了逻辑湮灭单元抹除了对方的存在，那这具身体大概率就要被一拳打烂，两拳打死。
“这就是行者的力量吗……”他颇有些感慨：“怪不得……”
……
黎诚睁开了眼，周遭一片黑暗。
“您死了？”
露珠的声音回荡在他脑海里。
黎诚眨眨眼，颇有些无奈：“对。”
“又是逻辑湮灭单元？”
“除了这玩意也没东西能这么快杀掉我。”黎诚笑笑，正要起身：“我们现在在哪里？”
“我们已经到了。”露珠道：“只是您还在棺材里。”
“为什么是棺材？”
“其实也不是棺材，是个石盒。”露珠道：“更具体的情况我也不知道了。”
黎诚将头顶的石盖推开，柔和的光照进来，他缓缓坐了起来。
“啊！他出来了！”
立马有人迎了上来：“您回来了？”
“嗯”黎诚朝这人微微点头，环顾四周。
他刚刚就是躺在身下这个只够一个人平躺的狭小石棺里，石棺整体都是由特殊的石材做成的，黎诚看不出成分。
外头是一片圆弧形的穹顶，透过圆弧形的穹顶望去，更外面是漆黑的海水。
而穹顶散发着柔和的、流动着的淡蓝色光晕，这光晕如同有生命的液体，缓慢地流转、荡漾，将深海的黑暗温柔地推开。
这藏在海中的庇护所，赫然是一个巨大倒扣的透明屏障。
深海的水压和无边的黑暗都被这层薄得仿佛不存在，却又坚不可摧的屏障隔绝在外。
屏障之外，巨大的深海鱼群在蓝光边缘游弋，投下庞大而沉默的阴影。
屏障之内，则是连绵起伏依着海底地形巧妙构筑的建筑群落。
灰白色的石质建筑错落有致，大多低矮但坚固，墙体似乎经过了特殊的处理，闪烁着类似贝壳内壁的珍珠光泽。
狭窄的街道上亮着微弱但温暖的灯火，街道两旁甚至能看到用贝壳围拢起来的“田地”，里面生长着发出微光的菌类、形态奇特的藻类和一些黎诚没有见过的作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市中心位置，一座依着天然海礁雕琢而成的高塔。
塔尖镶嵌着一颗人头大小的莹白宝珠，宛如微缩的明月，是除了穹顶之外整个庇护所主要的光源之一。
“嚯……”
这和地表简陋的避难所完全不同，简直可以说是一处繁华的城市了。
“他们如何做到的？”
“我也不知道。”露珠老实回答：“我只知道这并非硅基生命的技术。”
“你怎么一问三不知？”
“你问历史碎屑也一样。”
呵，长大了，还会斗嘴了。
老首领似乎在这边等了有一会儿了，见黎诚从棺材里爬出来便道：“我领你去取信。”
“不急。”
黎诚看着这海底的空洞，略微有些好奇，问道：“你们怎么做到的？”
老首领笑了笑，也耐心地同黎诚讲起了这海城的渊源。
蒙古铁骑有长生天，那南宋有什么？
南宋自然也是有着自己的依仗的——
机巧师傅能够以牲畜为原材料，制造一种名为髓络的玩意，经过火药催化处理后，能像电路一样附着、缠绕在机械结构上，传导能量与指令。
换而言之，这是一套成本极低的神经系统。
依赖于这套神经系统，南宋朝廷已经能够制造类似飞机坦克之类的武备了——只不过没有现代的火力覆盖而已。
但即便如此，这门技术在日渐腐朽的南宋朝廷手上也打不过如日中天的蒙古长生天铁骑。
尽管南宋也能得到长生天赐福，但是……重文抑武，马放南山啊……
海城便是基于这套神经系统制造的超大型海洋生物——他们所有人都生活在这个海洋生物的肚子里。
而熵之琴则是这只人造的海洋巨兽的心脏，它存在于海城里，却无人知道它具体在哪里。
如果没有那位行者留下的熵之琴，海城大概早就瘫痪死掉了。
听老者解释完，黎诚颇有些感慨，宋人的技术无法挡住大元的铁骑，却成了所有人类最后的生存之地，还真是讽刺。
“海城没有城主么？”
老首领无奈地笑了笑：“我便是城主。”
黎诚吃了一惊：“若你是城主为何还要冒险上岸？”
上岸的风险摆在这里，如果城主一直轮换，那海城必将大乱，绝对不利于人类苟活。
在他的设想里，海城的城主应该一直待在城里主持大局才行。
“因为要找您——”老首领叹道：“海城的进出都要仰赖熵之琴，而熵之琴只认可一个目的——那就是它主人死之前留下的命令：寻找能够解决铁瘟的行者。”
“如果这部分人类只想安居乐业，那熵之琴也没有庇护他们的想法了，唯有这座城市的主人还在为此努力，它才会勉强垂首倾听我们的请求，帮助我们出入。”
黎诚微微点头，熵之琴既然是根源性历史异物，那肯定不是来个人就能用。
海城的人类实际上是和熵之琴达成了一种合作，熵之琴为他们提供庇护，而他们帮助熵之琴完成主人的遗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