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重历史的人,在绝境中更是寻找到了出路,甚至在将根源性都肢解了的近乎不可战胜的铁瘟下苟延残喘。
“比起这个,我觉得您或许对他们用来和硅基生命战斗的兵器更感兴趣。”露珠道:“我同步完成了角落里那堆武器的扫描,发现了一些更让人震撼的东西。”
“说来听听。”
“那些武器表面都有着特殊涂层,主要成分为高密度硅酸盐微粒和……高活性氟化合物。”
黎诚眉头微蹙:“氟?”
很有一部分氟化物有剧毒,而这个时代的人大概率没有元素周期表,如果他们要生产特定的氟化物,极易产出剧毒的氟化钠和氢氟酸——
他们为什么要花大功夫以高活性的氟化物作为武器涂层?
除非……
这东西能杀伤硅基生命。
“武器上氟化物含量微量,推测其核心作用目标是硅基生命的基础结构——硅元素。”露珠道:“硅基生命的分子键——硅硅键和硅氧键在地球环境下其实是比碳基生命的碳碳键、碳氧键更加脆弱的。”
黎诚的化学知识还不错,但也仅限于破案需要用到的化学知识,对硅基生命的了解显然没有露珠明朗,此刻便安静地听着。
“尤其是硅硅键,其键能显著低于碳基生命赖以生存的碳碳键。当硅基单元靠近或接触涂层时,其体表的硅原子就会与涂层释放的氟离子(F⁻)发生剧烈反应。”
黎诚心头一动,想起了光刻与蚀刻。
在光刻工艺的起始阶段,人们会用稀释的氢氟酸去除硅片表面的二氧化硅薄膜。
而氟化蚀刻气体更是广泛应用于蚀刻阶段,人们用氟化氢、氟化铵来加工硅、氮化硅、氧化硅一类的半导体材料。
这重历史的人类,似乎也掌握了氟离子作为对硅基生命的武器。
“氟离子具有极强的电负性,它会猛烈攻击硅原子,打断硅硅键,形成气态的四氟化硅。四氟化硅的逸出会严重破坏硅基生命基础单元结构的完整性、能量传导效率和逻辑单元稳定性,最终导致功能紊乱、瘫痪甚至结构性崩解。”
黎诚听着露珠的解释,仿佛能看到两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在微观世界里的交锋。
“精妙而致命的攻击方式。”黎诚低语:“虽然孱弱,但这似乎也是一种反抗。”
弱小的人类没有毁天灭地的能量武器,却用智慧找到了撬动铁瘟的支点——
硅基生命本身的化学特性。
“这对我而言有用么?”
“用处不大。”露珠坦然道:“您杀伤硅基生命的手段纯粹是大力出奇迹,用不用氟化物没什么区别,而针对硅基生命算法的清扫是由我完成的,氟化物对算法也没有用处。”
黎诚耸了耸肩,心想露珠这小比崽子是不是刚刚又暗戳戳蛐蛐了自己。
再往里走了走,黎诚在靠近最里侧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旁,黎诚又发现了些新东西——那是一个用厚厚油布包裹塞在石缝里的东西。
油布入手坚韧冰凉,打开层层包裹,里面是一卷材质特殊的“纸”——触感更像是某种处理过的薄羊皮,坚韧异常。
看上去像是转移的时候遗留下的东西,不像是垃圾。
小心展开——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精密繁复的图画。
一幅星图。
星图线条清晰,标注着黎诚熟悉又陌生的星辰方位。
熟悉的是那些亘古长存的星座轮廓:北斗、南斗、参商……
陌生的是,许多星辰的位置被刻意地、细微地偏移了,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修正后的角度和观测日期。
图幅边缘,还有一些潦草的计算公式和奇特的几何图案,充满了精密的数理之美。
图的右下角,有一个清晰的署名:郭氏星野密录-至元二十八年重订。
至元,那是忽必烈的年号。
在星图的另外一角,还有几行细密的汉字,是用炭笔写的,笔迹清瘦而有力。
“观星辨位,以察天时。虽困于穴,心向寰宇。郭氏遗民谨录先祖遗法,授时推步,不敢或忘。愿星火不灭,终照归途。
郭怀于志此。”
“郭怀于……郭氏遗民……”黎诚的目光落在那署名上。
结合这张星图的精密程度和对天体运行的深刻理解,一个名字呼之欲出——郭守敬。
那位主持修订《授时历》,在天文、历法、仪器制造上成就斐然的大元科学家。
星图旁那“授时推步”四字,正是郭守敬毕生功业——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推算节气,测定方位!
他的弟子后人竟在这末世绝境,依然执着地仰望星空,记录着天穹,试图寻找着宇宙运行的规律?
在流窜逃亡的险境中,他们依然依靠在星图上校准着自己的方位和时间的流逝?
黎诚的手指拂过那些文字,在文明的火种摇摇欲坠之时,这些研究者依然在用最理性的方式传承着知识,默默地积蓄着反抗的力量。
就在黎诚愣神间,露珠的声音忽然一转为急促的电子警报音。
“警告!我突然检测到碳基生命信号!高速接近中!”露珠的声音里带着浓烈的困惑:“我之前完全没有探测到他。”
黎诚瞳孔骤然收缩,怎么会突然冒出一个人?还如此精准地直扑这个隐蔽的洞穴?
黎诚瞬间起身,身体无声无息紧贴着洞壁的阴影,与冰冷的岩石融为一体。
稽古的锋芒在指尖隐现,所有的感慨瞬间被冰冷的警惕取代。
洞外脚步声响起,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
“啧……每次都要费这么大劲收集避瘟石……希望这次能在遗址这里多捡点残留……不然白跑一趟亏死了……”
脚步声在洞口停住。
黎诚全身肌肉紧绷如弓弦,呼吸近乎停滞,所有的感知都提升到极限,死死锁定洞口。
洞口的光线被一个纤细的身影挡住,一个人影弯下腰,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来人似乎完全没察觉到洞内的杀机,嘴里还兀自嘀咕着:“咦,怎么是开的?有铁瘟来过了?”
就在她逆着光走进来,露出面容的一瞬间,黎诚便瞧见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那张脸的秘密实在太多了,黎诚绝不会认错。
苏妮尔!